【案情】

2023年4月，孙某因头晕伴恶心至某医院住院治疗，经检查确诊为右颈内后交通段动脉瘤、左侧大脑中动脉闭塞，同时合并高血压、2型糖尿病、烟雾病等多种严重基础疾病。同年5月，医院与孙某签署手术知情同意书，仅对手术相关风险进行简要告知，未完整、清晰说明颅内动脉瘤对应的各类替代治疗方案，亦未披露不同方案的疗效、创伤、风险及预后差异，未能充分保障患者法定知情选择权。后该院为孙某施行经导管颅内动脉瘤支架辅助栓塞术，术中动脉瘤突发破裂出血，医务人员当即采取急救措施，处置流程符合临床诊疗规范。术后孙某继发脑梗死等危重并发症，经多方救治后呈持续性植物生存状态，经司法鉴定评定为一级伤残。后孙某提起诉讼，要求某医院承担其60%的侵权赔偿责任。

案件审理过程中，经两家专业机构鉴定，得出一致鉴定意见结论：一是医院存在术前未充分告知替代方案、术中重大并发症无书面沟通、病历记录不全等诊疗过错；二是案涉动脉瘤位置特殊、手术难度高，术中破裂属手术难以完全避免的固有并发症；三是患者重度伤残，由术中动脉瘤破裂、自身多种基础病及原发病进展共同造成。

【评析】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某医院应否承担侵权赔偿责任。笔者认为，应当承担部分侵权赔偿责任。理由如下：

第一，完整告知替代治疗方案是医疗机构法定义务，告知瑕疵独立构成医疗过错。《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一十九条规定，医务人员实施手术前，应当向患者如实说明医疗风险和替代医疗方案；未尽告知义务，造成患者损害的，医疗机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据此，术前告知并非仅签署知情同意书的形式化流程。涉案医院仅片面告知手术风险，未同步告知全部可选方案，也未客观阐释各类方案利弊，未向患者提供完整、客观的治疗决策依据，明显违反法律规范，不能以手术操作、急救处置无技术失误为由予以免责。

第二，本案损害系多重因素叠加形成，应适用比例责任规则。认定医疗损害因果关系，不能仅局限于诊疗操作直接造成的躯体损伤，还需考量信息缺失对患者治疗选择权产生的实质影响。医院隐瞒关键诊疗信息，剥夺患者规避重大医疗风险的机会，形成“告知不完整-患者选择高风险手术-发生严重并发症致残”的完整因果链条。但司法鉴定意见均明确，患者重度伤残是术中动脉瘤破裂、自身多重基础疾病、原发疾病进展三类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手术破裂属于术式固有风险，医院操作与急救无技术过错。由此可见，医院告知缺陷仅为损害发生的前置诱因之一，并非唯一致害原因。依据多因一果情形下的比例因果关系规则，医院仅需按照自身过错对应的原因力承担部分赔偿。

第三，判令医院承担部分赔偿，契合过错与责任对等的民法基本原则。医院存在明确法定告知过错，且该过错直接影响患者治疗方案选择，最终造成患者终身一级伤残的严重损害后果，应当承担侵权赔偿责任。但患者自身基础疾病复杂、手术存在不可完全规避的固有风险，该部分损害风险不应全部转由医院承担。过错比例划分赔偿责任，一方面能够充分弥补患者及其家属因知情权受损遭受的人身、财产与精神损失，实现个案公平，另一方面能够通过司法裁判树立清晰行为指引，引导医疗机构严格落实全面、翔实、完整的术前告知制度，平衡医患双方合法权益，从源头减少因侵害患者知情权引发的医疗纠纷。

陈娇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