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黑龙江扎龙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柔软的雾霭自芦苇沼泽间升起，摩托车声由远及近，一身迷彩的徐惠提着装满小鱼的铁桶下了车，快步蹚进苇荡。丹顶鹤一家三口听到动静，从苇草中探出身，高声对鸣迎接他的到来。

乌裕尔河自小兴安岭西麓倾泻而下，几经蜿蜒，尾阍逐渐消失在齐齐哈尔市以东的大片苇甸中。无数小型浅水湖泊自此形成，中间一大片永久性季节性淡水沼泽地，便是扎龙湿地。独特的生态环境为珍稀水禽提供了天然的庇护所，也成了近千只丹顶鹤栖息繁衍的地方。

上世纪70年代末起，扎龙保护区开始了丹顶鹤人工繁育工作，并逐步探索出由笼养到散养、最终过渡到野生鹤种群的独特野化路径，目前保护区已累计放归350余只丹顶鹤。

“我2006年来的保护区，跟着我老叔，照顾散养鹤。”徐惠口中的老叔是徐建峰，中国第一位“驯鹤姑娘”徐秀娟的亲弟弟。徐秀娟在盐城因救助珍禽牺牲后，徐建峰选择回到扎龙保护区，全心扑在丹顶鹤繁育工作上。

2014年春，保护区正值野外荒火高发季，记挂散养鹤的徐建峰每天都会去湿地腹地看护鹤巢。一次回程途中，疲劳过度的他骑着摩托车掉入水沟，牺牲在护鹤路上。

“老叔走了以后，照顾散养鹤的只剩我了。我没别的想法，就想替他守好这些鹤。”

散养丹顶鹤的活动范围未设边际，处处可能出现它们的身影。徐惠每天骑着摩托车绕着湿地跑，摸清鹤的栖息地和巢穴，全程记录孵化周期。“我把微信步数都关了，不然每天都得占着人家封面。”

养鹤之余，徐惠拿起了相机。落日余晖撒向浅滩，印出鹤的剪影；北风穿过芦荡，吹起数抹羽白；晚霞染红了云彩，呼应鹤的展翅交颈……“湿地，晚霞，丹顶鹤，这些景色只有我能看到，不拍可惜了。”徐惠几乎每天都会更新朋友圈，文案统一为“大美扎龙湿地”，配图却风景无限，引人眷眄。

作为世界最大的淡水芦苇沼泽湿地，渌水轻波间，万千珍禽随风而起，连成一幅名为“扎龙”的美景。但美景之外，它也曾面临湿地退化的威胁。上世纪末，由于长期缺水，湿地萎缩退化趋势加剧，最严重时核心区湿地有水面积不足100平方公里，荒火不断，直接威胁丹顶鹤等珍稀水禽繁殖栖息环境。

2002年起，利用中部引嫩工程调水补给扎龙湿地，随后逐渐建立起长效补水机制，生态修复工作取得进展，湿地生态系统的完整性、持续性和物种多样性得到了有力保障。

“这20年里，湿地内的明水面积扩大了近6倍。”保护区科研宣教中心副主任逄世良站在一条核心水道旁，观察水位变化。与此同时，通过石桥上绑定的24小时监测探头，水位信息也会及时反馈到他手机上，以便做好应对准备。“每年春夏交替的时候开始补水，保持湿地水位的同时，也防止春季干燥走水，伤害鸟巢。”

除了监测水位水质，野外生态调查也是逄世良的重点工作。他习惯随身带着笔记本，驱车至草甸连绵的核心区，将所见情况悉数记录。“今天监测方向为克钦湖一线，东西南草甸看到11只东方白鹳，八支干内有斑嘴鸭、红头潜鸭数只……”即便数字化记录更加方便快捷，逄世良还是喜欢手写。每日观测结束回到办公室，他会将照片和笔记一一整理对应，再次加深印象。

“看着这些记录，相当于回顾了一次白天的场景。”一年中，逄世良最喜欢迁徙时节。成群候鸟在天空盘旋集结，清亮的鸣啼久久不息，引来了越来越多的同伴。“那样子好像在说，时间不早了，咱们该去南方啦！”盘旋数日后，大部队越飞越高，当头鸟发出信号，南迁之旅也就此开始了。“这样的场景我看了30多年，但怎么也看不腻。每年都这样送它们离开，再期待它们回来。”

和逄世良一样，徐惠也有百看不腻的风景。结束工作后，他会在傍晚时分来到一处小土坡前，看望他的老朋友——一对和他相伴10余年的丹顶鹤。通红的夕阳寸寸沉下，苇草似鎏金。丹顶鹤信步上前，逆着晚霞引吭高歌，勾出漂亮的轮廓。每每此时，徐惠总会迅速按下快门，将这一幕定格。“我有个愿望，就是把这里的晚霞拍全了。到那时候，老叔交给我的任务应该也完成了。”

新江苏·中国江苏网记者 柏丽娟/文 费念渠 高波/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