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2年暮春的一天清晨,江苏盐城湿地珍禽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晨风钻进密密匝匝的芦苇荡,送来几声细微却清亮的鹤鸣。陈国远立好三脚架,迅速调好角度,镜头框出青翠中的一抹羽白,定格下丹顶鹤与其水中倒影。

陈国远是保护区资源管理与保护科的工作人员,2022年是他在这里工作的第27个年头。一辆裹满尘泥的皮卡,一架迷彩双筒望远镜,几台型号不一的相机,无数次陪他走过荒无人迹的泥地浅滩。“核心区占地30余万亩,是丹顶鹤等野生珍禽的主要栖息地,我们每天都要分队、分路线开展区域巡查。”

来保护区工作前,陈国远曾是江苏盐城射阳县的一名兽医。1989年春天,保护区工作人员带着两枚鹤卵找到了他。“当时徐秀娟刚牺牲不久,没人知道怎么孵化小鹤,想找我帮忙。”从未接触过丹顶鹤的陈国远本想拒绝,但感受到纸箱内的鹤卵尚有温度,他小心擦去表面脏污,决定试一试。“只能照养小鸡小鸭的法子做了个保温箱,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第5天,一枚鹤卵没有生命迹象,孵化失败。第17天,另一枚鹤卵出现裂纹,小鹤成功破壳。“刚出生的鹤不会吃东西,从早到晚不停地叫。”陈国远担心箱内温度不够,在底部铺了一层棉花,又寻来适口小虫,用筷子挑起喂给小鹤。吃饱盖暖后,小鹤认可了眼前的新“爸爸”。
“那段时间我走到哪小鹤跟到哪,拍拍它的背,它就用脑袋蹭我。”陈国远常和小鹤玩“捉迷藏”,躲在暗处用声音引它,看它探着头走过来。他也常充当小鹤和家猫间的“说客”,拉开气势汹汹要与对方缠斗的小家伙。“小鹤一个月大的时候被接了回去,没几年保护区问我想不想过去工作,想到每天和小鹤相处也很有意思,我就答应了。”

从鸟类繁育中心到资源管理与保护科,陈国远换过岗,却不曾离开丹顶鹤身旁。每年深秋,他几乎都是第一批发现野生丹顶鹤的人。“基本10月下旬,丹顶鹤就陆续回来了。”核心区的浅水草甸是丹顶鹤等珍禽最爱的落脚地,也是他最喜欢的观测地点。“如今保护区发现了418种鸟,我拍过105种,最大的愿望就是把它们都拍到,给保护区留影像资料,这对未来的保护和研究工作都有用。”
和陈国远一样,赵永强的日常工作也离不开湿地珍禽。
“湿地是一片大生境,里头裹着很多小生境,我的工作就是观察不同鸟类在各自生境里的生存情况。”盐城长达582公里的海岸线是赵永强的工作场地,作为科研工作者的他需观测所有鸟类的习性及迁徙规律,确保它们不受干扰地生活。

“徐秀娟牺牲后不久,我父亲赵彤接替了她的岗位,承担科研工作。”望不到边际的湿地浅滩和万鸟翔集之景陪伴了赵永强的少年时光,也成了他进入保护区工作的契机。“1993年保护区招聘,我第一时间报名参加了。”
当时的保护区,海堤路是为数不多可通行的大路。齐腰深的杂草掩住满是泥泞的路,赵永强巡逻时,每走一步都得格外当心。“晚上值班没水没电,得点煤油灯。有时遇到暴风雨,大风吹得窗户和门‘哐哐’响,我们还得拿椅子抵在门后。”苦日子里,赵永强也时常能觅到乐趣,“缺水时我们就在附近挖水坑积水,各个水塘口感也不一样,运气好的话,挖到的水是甜的。”

缺电少水是小事,长达数百公里的巡查岸线才是摆在赵永强面前最大的难题。“当时能用的交通工具只有自行车,经常要骑一个多星期才能到巡查点。”赵永强记得自己最远曾到达200多公里外的响水陈家港,观察丹顶鹤和黑嘴鸥的越冬情况。“一路走走停停,累了就找附近村镇休息。中途遇到没见过的鸟类,得立刻停下拿笔记录。不像现在,汽车到哪儿都方便,手机小程序也能迅速识别记录新物种。”
30年过去,保护区早已不是当年荒芜模样,巡查设备也在不断翻新,但赵永强那一身迷彩服和装满急救药品的背包,还是一如往常。
“野外免不了蚊虫叮咬,遇到特殊情况也得用药品救急。”一年开春,赵永强负责带队观察保护区野放丹顶鹤户外生存情况。为避免惊扰停在浅水边休息的丹顶鹤,他隐身在一旁的芦苇荡里记录。“春夏之交,芦苇上附着很多‘洋辣子’,从我衣领袖口钻进来。”待他回过神来,他的半边身子爬满了毒虫,奇痒难耐。“丹顶鹤就在不远处,如果我动静太大,它们就会立刻飞走。”
等到丹顶鹤离开这片区域,同行队友才注意到赵永强的不适,他被送到医院时已几近昏迷。直到现在,他的后脖处还留着被蛰伤的红印。
野外巡查工作让赵永强经历了很多次惊险时刻,也让他拥有了不少与鸟儿共处的独家记忆。求偶时的凤头䴙䴘互以水草为信,再来上一段踩水探戈;衔着海鱼的燕鸥与伴侣分食美味时,银灰色覆羽交叠相融,亲昵之态尽显;黑脸琵鹭隐在芦苇间,用状似琵琶的长喙嬉戏打闹,鲜活可爱……400余种鸟类的体形特征及生活习性他都如数家珍,而这之中,他最爱的还是丹顶鹤。
有时遇到野放丹顶鹤,他会站在远处模拟鹤鸣,听它遥遥以鸣声相和;有时见鹤群戏于芦荡浅滩,他会短暂地放下手头工作,打上一段太极拳,似与其优雅身姿相应。“每天在这样的景致下工作生活,只觉得浑身有劲,从不觉得累。”
如今,赵永强所在的部门来了不少年轻人,多项针对鸟类生境及栖息地改造的项目正同步推进,前辈曾走过的路上,多了一群更富朝气的身影。“我是这里的第三代保护人,以后还会有第四代第五代。我想像父亲那样,把所有经验都交给来接棒的年轻人,有他们在,这片湿地一定会越来越好。”
新江苏·中国江苏网记者 柏丽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