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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媒观察|当代难民题材电影的叙事策略
2020-11-25 11:13:00  来源:新江苏·中国江苏网  作者:郭依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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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中东、北非地区的战争持续已久,自新世纪的美国反恐战争至2010年“阿拉伯之春”事件,再到叙利亚内战爆发,整个阿拉伯地区不断弥漫着战争的硝烟,大量难民去往欧洲,因而,由欧洲难民危机作为创作背景的影片大量产出。近日,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2020级博士研究生、青年编剧、导演郭依菲关于巴勒斯坦难民的纪录片《生于意志与硝烟》入围第47届美国学生奥斯卡奖,并获得2020年洛杉矶大学生电影奖最佳纪录片、第15届CILECT亚太地区国际影视院校票选最佳纪录片等奖项。本文是郭依菲基于电影叙事学理论,对难民题材类型影片的叙事策略进行的研究和探讨,原文刊发于《传媒观察》2019年第11期。

新世纪以来,战争的硝烟依旧弥漫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并由此带来严重的难民危机。本文选取新世纪以来根据欧洲难民危机为创作背景的电影为研究目标,从电影叙事学角度,分析影片创作中的叙事策略及特征。本次难民危机爆发的背后存在历史的长期作用,且在当下仍持续发生、发展,除参考电影叙事学理论并结合影片案例进行分析外,笔者还通过借鉴社会学、国际关系方面的论文以及个人创作此类影片的经历来进行探讨,结合当代语境,紧扣国际形势,使艺术创作更具现实意义。

难民题材电影的演变和发展

“战争作为一种集体暴行,主要带给人类灾难与恐惧,因而通常被认为是丑陋而可怕的。”“广义来说,难民是指由于天灾或人祸而生活无着落、流离失所、需要离开原居地的人。”二战结束后,就有大量的有关战争难民的电影产生,各个国家都创作出了不同风格的作品。《钢琴师》《美丽人生》《辛德勒的名单》等都是经典的以二战为背景的难民题材电影。该类影片关注人文情怀,反思战争,思考人性。

难民题材电影发展至今,随着战争背景和政治环境的转变,影片的叙事手段和主题也根据时代而改变着,新时代背景下的难民题材电影在国际影坛上不断产生着影响。

随着欧洲“难民危机”的开始,结合当下形势以探讨当代难民生存状况的电影继而产生,这也是继二战背景后再一次对难民题材的集中创作。艺术创作的价值在于记录和反映当下生活,关注现实才能引发社会和观众的共鸣。阿基考里斯马基执导的《希望的另一面》(2017),获得第66届柏林电影节金熊奖最佳影片的《海上火焰》(2016),2016年德国热门影片《欢迎来到哈特曼一家》(2016),入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的《迦百农》(2018)等,都是近年来优秀的难民题材影片。

叙事主体:难民视角和西方视角

在难民题材电影中,叙事视角若从大的阵营区分,总体可分为难民视角和西方视角(救助者视角)两个叙述视角。通过选取多方视角或单方视角的不同叙述方式,可以更好传递创作者的态度和不同主题的影片表达。

我们一般可以从影片的叙述者选择上看出创作者对故事的叙述态度,以此表达不同的社会观点、文化背景和主题。在难民题材电影中,多数影片采用“难民视角”与代表西方的“救助者视角”双重视角叙述,以此试图更加客观地从多方角度探讨当下争议颇多的难民危机问题。

如芬兰导演阿基考里斯马基影片《希望的另一面》中,一位主角是来自叙利亚阿勒颇的男主角哈立德,他作为偷渡者来到芬兰赫尔辛基寻求庇护,并试图寻找自己走散的妹妹。被移民局拒绝庇护申请的哈立德无处安身,流浪在芬兰街头。另一位主角则是芬兰餐厅老板维克斯特伦,他发现了哈立德睡在自家餐厅的垃圾堆里,便收留了他,并帮助哈立德找到了逃难过程中走丢的妹妹。影片中并不存在显而易见的“叙述声音”,观众通过摄影机镜头,跟随两位主人公的动作。哈立德和维克斯特伦作为两个不同的“叙述者”,分别从难民视角和西方救助者的角度讲述了这个故事,这两个隐藏在片中的不同视角相互交织,对观众完成了“现在进行时”的梦境构建。

以伊拉克战争为背景的法国电影《非法入境》和上映于2016年的德国影片《欢迎光临哈特曼一家》也是同样拥有以非人称和双方视角叙事特征的影片。《非法入境》中,来自伊拉克的难民拉比尔突破一切困难偷渡到加来,其目的是游过英吉利海峡到达英国与女友相聚;2016年德国大热的喜剧片《欢迎光临哈特曼一家》讲述了退休的慕尼黑女教师安吉莉卡不顾丈夫理查德的反对,决定收容一名难民——一个叫迪亚罗的尼日利亚年轻人。迪亚罗因恐怖分子的袭击而失去了他的家庭,来到哈特曼的家后,很快成为了这里的“家庭顾问”。他帮助母亲安吉莉卡克服她的酒精问题,使注射肉毒杆菌的父亲接受了自己年龄的增长,帮助单身女儿和他的慢跑伙伴建立关系等等,与此同时,他的到来也给这个家带来了一堆的麻烦。尽管迪亚罗积极乐观,但他仍然引发了支持移民者和反对移民者之间的示威冲突。这两部影片同样都通过“匿名的叙述者”完成影片的叙事。对于难民题材电影来说,运用这样相对客观的叙述方式,以难民和西方救助者的双方叙事视角,可以令影片所探讨的当下难民危机问题得到更冷静的思考,将一切解读的权利都通过镜头交到观众的手中。

自2010年“阿拉伯之春”爆发后,来自亚洲、非洲等地的难民大量涌入欧洲,他们大多经由地中海或是巴尔干半岛进入欧洲地区。2015年法国暴恐事件之后,“难民危机”更加引起欧洲地区的关注,成了充满争议的话题,其中包含了政治、文化、经济、宗教等多层问题。这样的有着复杂信息背景的难民题材电影,若只选取一方视角叙事(难民视角或西方视角),创作者往往会努力让这个单方视角看起来更加客观可信,而“多重声叙事”介于“第一人称叙事”与“非人称叙事”之间,它没有一个基于内容之上的“全知视角”,但通过不同的“我”的声音,从各个限知视角的侧面围绕同一个故事展开叙述,可谓是主观中的客观视角,在冷静叙述的同时,主观视角又拉近了观众与叙述者之间的距离。“‘多重声’叙述不但能够通过人物的个性化叙述达至透视某一事件的内幕或人物内心深处的境地,而且能够通过各个叙述者间的差异性对比而呈现出对事件发生或人物性格形成的深层动因的抽象性概括力。”对于难民危机这个充满社会争议的话题而言,利用这样的叙述方式便可以从各个主人公的多重角度进行讲述,不同程度地提高影片的客观性和可信度。

主人公们在叙述同一个事件时,无论是一致或对立的看法,都能真实而自然地表达,从而引发观众的自我判断与思考。“多重声叙事”在各种类型的影片中都被广泛使用,如影片《难民危机》(2018)通过来自不同地区(中东、非洲)的难民的角度讲述了他们逃往意大利兰佩杜萨岛的故事。

笔者在创作讲述阿富汗战争受害者的影片《伤口是阳光照进内心的地方》以及关于巴勒斯坦难民的影片时,同样都采取了“多重声叙事”的叙述手段。前者讲述了生活在阿富汗首都喀布尔的11岁的男孩沙普尔因一次恐怖袭击而受伤后的生活。在喀布尔的中心地带,“紧急救助医院”每日都不断接收着因枪击、爆炸而受伤或死亡的战争受害者,沙普尔曾经也是这里的伤员之一。对于阿富汗的儿童来说,书包、球鞋、救护车、直升机、炮弹声都是他们习以为常的生活元素。影片以沙普尔及其父亲、母亲作为主要叙述者,穿插医生和老师的视角讲述故事,从不同的视角表达了长期生活在战争阴影下的人们对和平的渴望。后者以巴以战争为背景,通过几名巴勒斯坦政治犯的妻子的角度,各自讲述了巴勒斯坦人民在常年战争环境中的生存现状。

通过“多重声”叙事,影片可以从不同人物的内心出发,围绕同一个事件全面而多层次地展开叙述,利用这样“多重声”的叙事方式,即便影片只是采用“单方视角”叙事(即难民单方视角或救助者单方视角),同样可以达到“主观中的客观”的效果,这也是表现具有国际性社会议题的难民题材电影的最佳叙事手段之一。

难民题材电影中的复杂主题

以“欧洲移民危机”为背景的影片大多由欧洲国家制作生产,结合欧洲当下社会结构与舆论倾向,相对于战争、人性或情感等主流的主题而言,该类难民题材电影除了以具体的“难民危机”为叙事背景以外,同时展现了非法移民的到来所引发的社会冲突、种族排斥、异教抵触、边界问题以及对未来西方社会结构的担忧。

(一)社会语境与宗教冲突

“难民危机”自2015年起,迅速激化成政治、社会危机并席卷整个欧洲大陆。基于这个现实背景的影片创作,无论作者以什么样的角度叙事,都无法避开“难民危机”这一政治话题,因此,影片或多或少传递了创作者的政治倾向。而随着东方难民的到来,伊斯兰宗教文化与西方文化的冲突也在众多故事中得以明显展现。此外,法国、比利时、英国、德国相继发生的恐怖袭击事件惊动了全世界,欧洲民众的不安感与日俱增,对难民的排斥情绪日益增强。这样的情绪在许多难民题材电影中都得到了相应的体现。

在影片《希望的另一面》中,男主角哈立德在深夜的公交车站等车,几个醉汉经过,用当地语言向他要烟抽,哈立德表示自己听不懂,醉汉便开始对其进行推搡,哈立德仓皇躲进公交车,醉汉将酒瓶砸向车窗,并大喊:“再见,骑骆驼的!”;在移民局的审判中,审判长表示考虑到叙利亚阿勒颇现今治安的发展趋势、暴力行为和死亡数量,当局认为并无明显冲突和人身伤害使得来自阿勒颇的居民需要辅助性保护(即得到正式难民身份前的过渡性身份),并要求哈立德立刻离开芬兰返回叙利亚;在餐厅老板聘用哈立德为员工后,卫生部门对餐厅进行检查,哈立德与餐厅员工饲养的宠物犬一同被藏在了女洗手间内,检查人员走后,哈立德抱着宠物犬从洗手间出来后说:“这狗非常聪明,我教了它一些阿拉伯语,它就喜欢伊斯兰教了……”

在《欢迎光临哈特曼一家》中,多处台词和情节呈现出了当今西方社会对难民和伊斯兰教的抵触情绪。哈特曼的女儿夜晚走在街上受到小混混的骚扰,出租车司机替她解围后对她说:“姑娘你最近不该独自出门,到处是违法乱纪的难民。”晚饭时母亲提出收容难民的想法,遭到父亲和儿子的一致反对。父亲抱怨:“默克尔总理向第三世界敞开大门已经够糟的了。”这句话似乎说出了当下许多德国民众的心声;哈特曼的邻居对难民迪哈罗的到来表示了极度的排斥:“……那个穆斯林,不准踏入这块土地,否则我就报警。”理查的朋友提醒他,为了安全,别让女儿与“那个难民”单独接触;哈特曼太太梦见自己居住的街区变成被恐怖分子占领的伊斯兰世界,穿黑袍的女性、清真寺、骆驼、宣礼声……持枪的恐怖分子质问她为何没穿罩袍没带头巾……噩梦令哈特曼太太惊醒。这一幕不无对现实的讽刺和暗示寓意,同时也直观表达了众多西方民众的担忧。

(二)边界现象与非法移民

近来,人类和社会科学在全球性的视野下,对“边界问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更确切地说,是对边界上的动态、围绕边界所生存的多方关系进行了捕捉和探讨。

几乎所有有关难民的电影都离不开对边界的描述,当主人公们决定离开自己的土地踏上流离之路时,他们面对各种边界的旅程也就此开始。《欢迎来到哈特曼一家》中抵达德国的尼日利亚难民迪亚罗,《当世界分离》中身处希腊的叙利亚难民,《希望的另一面》中从叙利亚来到芬兰的哈立德,《尘世之间》中穿过巴基斯坦、伊朗、土耳其前往伦敦的阿富汗少年贾马尔,以及《非法入境》中来自伊拉克库尔德斯坦的比拉尔,他们的生活都被边界所影响着。当他们身处边界这个“中间”空间时,一个人的原本身份并不重要,不管他们来自哪里,无论他们曾经做着何种职业有着何种家庭背景,在这一刻他们的身份都被迫统一变成“难民”的角色,他们往往承担着一个象征或是一个隐喻的作用。非法入境的难民总被建立成一种有损他人利益的形象,也许因为,一方面,非法移民携带着生活在边界上所固有的一切痛苦,另一方面,因为他们是新自由主义经济所产生的不平等的消极后果的象征。正如我们所看到的,这些电影中所描绘的非法移民,要么准备跨越南北界线,要么已经在边境的另一边,寻找一种不同的生活。无论角色身在何处,他们都要经历边界所带来的困境。

几乎所有影片中都有以苦力劳动换取生存空间的情节,或以某些镜头突出其疲惫不堪的身体。如《当世界分离》的叙利亚难民因在街上贩卖玩具而遭到驱赶,《希望的另一面》哈立德通过在餐厅打工而勉强立足。所有故事都向我们证明了非法移民存在的价值是由他或她的劳动力来衡量的。除此之外,无论是影片《非法入境》、《尘世之间》或《希望的另一面》等等,我们都能看到难民被藏在卡车里或船底货舱内运送过境的镜头。在这些电影中的难民形象通常都被物化。实际上,官方边界对他们来说并不是真正的障碍,更大的障碍是他们越过边境之后与西方宗教、文化、种族之间的界限。

《欢迎光临哈特曼一家》中的迪亚罗,在慕尼黑被收留后依旧遭到邻居和德国新纳粹分子的抗议和驱逐。在《希望的另一面》中,哈立德在街上被醉汉任意殴打、被移民局拒绝了居留申请后四处躲藏,在影片结尾,哈立德甚至被来路不明的陌生路人刺伤却无处申诉。电影中的“边界”所指的是西方国家的外部边界,难民在边界上的生活充满了巨大的焦虑、恐惧和不稳定因素的威胁;边界上的生活导致了相互信任的崩溃,取而代之的是无处不在的质疑和双方的不安全感。边界既是一个承担着希望和失望的地方,也是一个有着些许幸福和充满着痛苦的地方。因此,对于虚构的难民电影来说,主人公经历千辛万苦跨越了物质边界并不意味着他们作为“边界居民”的境况就此终结。

难民题材电影的创作局限和现实意义

自2015年法国恐袭事件后,难民题材电影便重新掀起了一股创作热潮,大量同类题材影片出产,以不同的创作角度和叙事手段对当下问题进行思考。

获得第66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金熊奖最佳影片的《海上火焰》(Fire at sea),通过兰佩杜萨居民的视角审视了欧洲的移民情况。“导演罗西没有给我们讲背景,而是试图以一种视觉上的,基本上是无声的方式,让恐惧一点点累积起来。”《Variety》杂志首席评论家彼得德布鲁格在评论中写道。在接受《Variety》杂志采访时,罗西指出,与新闻报道不同,他的电影是“关于人类的”。他说:“我希望这将提高公众舆论的意识,特别是让政治家们更加清醒。”但他同时补充说,“这不是一部政治电影,这是为一场又一场不断上演的悲剧作证的机会。试图预测那些不可避免的事情。这些人将继续抵达,即便是边境、障碍和铁丝网都阻止不了这般的绝望。”

然而,相比纪录电影而言,虚构的银幕形象上常常对难民进行较为消极或负面的刻画,这种类型的作品可能会导致简单化的描绘——易于辨认的难民形象和西方救世主角色,从而无视难民的历史、文化和政治环境。当下大部分的难民题材剧情片是由西方拍摄制作,这就难免会存在叙事角度和意识形态表达的片面性,即便是以难民为视角进行叙事的影片,也不免受到作者自身文化语境的影响。

若追根溯源,难民危机的根本来源是战争,然而从“难民危机”或“难民问题”词面本身的构成,我们不难看出大众的舆论倾向多将责任指向难民。纵观欧洲当下热门的难民题材电影,我们较少能从中看到对“难民危机”的起因——即对战争的反思,大多影片选择对当下战争形势不加评判甚至避免提及,产生这一现象的原因多少跟创作者身处的政治环境有关。然而,抛开战争这个核心缘由来谈论“难民危机”问题的做法不免显得有些畏首畏尾,结合国际形势和人道主义角度来说,我们更需要加以思考的也许依旧是“战争”这个由人类一手打造的愚蠢的集体暴行。

(载《传媒观察》2019年11月号,原文约12000字,标题为:当代难民题材电影的叙事策略研究。此为节选,图表和注释等从略,学术引用请参考原文。)

【作者简介】

郭依菲,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2020级博士研究生,青年编剧,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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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韩震霞 崔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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