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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媒观察 | “微博人”“微信人”层出不穷 新媒体时代如何走出“媒介依赖”
2020-10-16 11:12:00  来源:新江苏·中国江苏网  作者:王洁群 蒋佳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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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美国著名媒体文化学者尼尔·波兹曼认为电子媒介依赖将造成一系列后果:文化观念与风格的成人化,人类主体正在消亡于感官化的媒介之中,我们的世界因为媒介依赖逐渐被媒介所垄断等。湘潭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王洁群和硕士生蒋佳孜在《传媒观察》2019年第11期发表《尼尔·波兹曼媒介依赖忧思及其当代境遇》提醒,在当前的新媒体时代,波兹曼忧虑的媒介依赖后果,不仅没有大的改变,反而在视域窄化和非理性化维度上有所加重,这就需要重视重建媒介环境与提升媒介素养,改善人们的媒介依赖现状。

美国学者德弗勒和桑德拉·鲍尔-洛基奇提出的“媒介依赖”这一术语让人们看到在个人、社会和媒介的互动中,个人在使用和借助媒介实现自身目的的时候,在新的路径没有出现之前,往往会对媒介产生依赖。而随着社会环境的变动不居,个体对媒介的依赖就越强烈。尼尔·波兹曼在探讨媒介对个人的深刻影响时,也很敏锐地关注到了隐含其中的媒介依赖问题。在《娱乐至死》、《童年的消逝》以及《技术垄断》等代表性的著作中,他从不同的角度分析了人类传播从印刷媒介到电子媒介的发展过程中,身处其中的个体对其使用的媒介具有深刻的依赖,而且这种依赖在显著地改变和塑造个体的性格、思想和行动。

一、波兹曼思想中的媒介依赖图景

相对而言,波兹曼的思辨视域更加集中于关注媒介对人的塑造乃至控制,在他看来,在个人与媒介的关系中,媒介总是处于强势的地位。但是,在他的系列著作中,我们还是能够很清晰地发现他对个体对媒介依赖心理的分析。从一定意义上说,媒介对个体的塑造与控制,正是基于个体对媒介的依赖。正是这种依赖,为媒介产生强效果提供了基础。

媒介依赖贯穿整个媒介发展历程

波兹曼认为媒介依赖贯穿整个媒介的发展历程。他指出,不管我们是通过什么媒介来感知世界,“这种媒介—隐喻的关系”在帮助我们更好地认知世界时,也使得人们离不开媒介来感知世界。所以尽管随着媒介发展人们使用的媒介有所变化,媒介依赖的现象始终存在。

在人类制作出工具以前,语言是最原始的传播媒介。波兹曼肯定了语言作为传播媒介的作用,因为语言“使我们成为人,保持人的特点,事实上还定义了人的含义”。以电报、广播、电视等为代表的传统电子媒介产生并大规模发展之后,波兹曼认为人们也没有逃过对它们的依赖。人们获取远距离地区的及时信息需要依赖电报的帮助;大量反映真实世界的图片离不开摄影术的支撑。电视出现后更是取代了之前所有媒介与人之间的依赖关系,成为人们了解世界获取娱乐信息不可或缺的形式。人们对媒介的依赖程度随着媒介的发展也在加深。

印刷媒介依赖塑造相对理性的主体

波兹曼将印刷机统治美国人思想的时期称为“阐释年代”。在他看来印刷媒介是一个相对更为理想的媒介,人们对印刷媒介的依赖可以塑造相对理性的主体,因为印刷术使得理性与逻辑、秩序被发扬光大。

波兹曼认为,“阅读从本质上来说是一件严肃的事情,当然也是一项理性的活动”。作者在写作的时候是理性的主体,他需要去设想所面对的读者群,在把自己的思想转变为文字后总希望可以引发读者的思考,这个作者通过文字与读者进行思想交流的过程是严肃且理性的。读者在阅读的时候也是理性的主体,波兹曼认为阅读的过程能帮助理性思维的塑造。一个好的读者在进行文字阅读活动的时候,其实是与隐含的作者在对话,需要保持清晰的思路。“读者要能够发现谎言,明察作者笔头流露的迷惑。”既要感知到作者潜藏的情感又要能找出错误的地方,具有举一反三的批判能力。这样读者才不至被作品内容影响判断能力,读懂作者情感的同时,又能与作品保持适当的距离,理性地进行思考,这便是印刷媒介对读者的理性塑造。

电子媒介依赖深度控制主体意识

在电子媒介的世界里,波兹曼认为电视有着“元媒介”的地位。在波兹曼看来,人们对电子媒介的依赖会导致主体意识被深度控制。

波兹曼认为,电视的认识论已经与人们的生活和文化融合,人们完全接受电视传达的关于真理和知识的定义。在电视里,新闻节目可能被娱乐形式包装起来,封闭住真实,着重体现娱乐价值;宗教也不再保持神秘,电视节目主宰内容,无法实现传递真正的宗教体验;电视广告更是塑造形象政治,丢失了思想与历史。这就致使“无聊的东西在我们眼里充满了意义,语无伦次变得合情合理”。人们不进行理性的思考,便接收了电视所反馈的信息。电视迎合观众对视觉快感的需要,给观众提供娱乐,却使人离事实越来越远。通过电视所获取的是被娱乐包装的信息,缺乏内容和语境,没有历史也没有连贯性,被如此这般信息所包裹的人们,假象蒙蔽了眼睛,只会逐渐散失理性的思维与判断,被电子媒介控制主体的意识。

二、波兹曼视域中电子媒介依赖的后果

电子媒介在满足人们娱乐需求的同时,也造成了媒介依赖的问题。在波兹曼看来,电子媒介依赖会产生文化观念与风格成人化、主体消亡于感官化媒介之中、世界因媒介依赖而为媒介所垄断的后果。

文化观念与风格的成人化

波兹曼指出,儿童从通过学校受到教育到通过电视获取信息。电视不具有排他性,无法对观众进行分离,成人和儿童被视为无差别的受众同等对待,于是成人所喜爱的娱乐节目,儿童也有着浓厚的兴趣,针对娱乐儿童设置的节目也可以达到娱乐成人的作用。再次是体现在语言上,电子媒介的普及将成人世界的大门也同样打开在儿童的面前,电子媒介揭示文化的秘密,羞耻的概念不再神秘,儿童心中对世界的敬畏感也被打破。波兹曼相信,通过电子媒介获取大量成人信息的儿童,容易磨损对世界的好奇,思想趋于成人化。最后是体现在行为上,犯罪也不再只是成人的活动,青少年犯罪的新闻层出不穷。电子媒介所传播的信息对儿童与成人没有区别,还没有产生辨别是非能力的儿童,很容易被误导。成人世界的秘密因为电子媒介的侵入而对儿童开放,会导致效仿暴力和犯罪活动行为的发生。随着人们对电子媒介的依赖不断加深,电子媒介尤其是电视媒介对儿童趋于成人化产生了明显影响,“原有信息等级制度的崩溃和电子时代视听文化的崛起消解了人类严肃的理性思维,进而造成了‘儿童的成人化’和‘成人的儿童化’”。

主体消亡于感官化媒介之中

印刷媒介时代所培育出来的理性、智慧、精神性的主体,在波兹曼看来是值得提倡的,因为在书本里世界是严肃的,人们理性生活。阅读活动需要读者具备相当的思考与判断能力,既要理解作者的意图又要能举一反三,跳脱出文本来评判,这些在阅读活动中的表现都是读者主体的体现。但是电子媒介却不培养这种理性思维,反而更注重表达娱乐的声音。大众对电子媒介的接受度越高,关于电子媒介信息的图像化、视觉化传播就越习以为常。这种习惯的背后,主体的世界感知却在发生改变,日渐感官化、欲望化、物质化,“公众沉醉于现代科技带来的种种娱乐消遣中,对于自相矛盾这种东西早已失去了感知能力”。随着语境和自相矛盾的消失,人的主体无法进行自我识别、辨别正误。“各式各样的信息通过电子媒介得以肆意传播。于是,脆弱个体直面各式各样充满差异性乃至对立的观点,他们原本的信仰体系、知识体系、价值体系等因受到猛烈撞击而瓦解倒塌。”

世界因媒介依赖而为媒介垄断

波兹曼认为技术进步思想正在取代人类进步思想,“技术垄断兴旺发达的地方,就是信息与人类的目标相互割裂的地方”。媒介通过技术的发展,不加删减不分对象地将它所想传递的信息传达给人们,垄断人们的视野,影响人们感知世界的能力。

媒介垄断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早期人们通过语言进行交流,人们之间的联系是紧密的,在波兹曼比较肯定的印刷媒介时代,人们也很重视独立思考和自主学习。但是在电子媒介时代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却在变得疏远,因为人们更重视通过电子媒介获得娱乐,很少进行交流。人们对媒介越依赖,就越忽视与人群之间的连接交往,与现实生活和群体保持距离,最终得不偿失,为媒介所控制。

三、新媒介时代波氏媒介依赖问题的演化

麦克卢汉提出“媒介即是讯息”,他这样解释此观点:“任何媒介(即人的任何延伸)对个人和社会的任何影响,都是由于新的尺度产生的;我们的任何一种延伸(或曰任何一种新的技术),都要在我们的事务中引进一种新的尺度。”新媒介时代媒介依赖问题,其实是对波兹曼依赖忧思的延续。波兹曼认为电子媒介时代无法像印刷媒介那般培养理性和深层次的思维能力,这种情况在新媒体时代的媒介依赖问题中日益严重。其中主要的问题存在于三个方面:

视域窄化的问题

随着电子计算机的问世,网络媒介使信息的传播速度更加不受限制。手机的普及使用,使得网络形式的接触交流逐渐平常化,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依赖新媒体,“微博人”“微信人”现象层出不穷。新媒体时代媒介往往运用大数据技术以及“算法”对受众进行精准推送。这就造成不同的人在运用新媒体时所接收信息的差异,类似“私人订制”的专属服务实际却是“信息茧房”的束缚。人们获取的信息变得单一,长期沉浸在自己熟悉的领域止步不前,一方面是对自我认知的加强,但另一方面“自说自话的状态弱化了交往理性”,更宽广和丰富的世界被媒介介入置于远方,人们在看待事物的时候容易被刻板印象影响,困于其中而不自知,与真实的世界逐渐隔离。“‘信息茧房’在满足个人信息需求的同时,也限制了公众的交往理性,甚至容易制造群体极化现象。”大数据技术根据受众的订阅喜好进行推送,无形中便将受众做了分化,划分成不同的兴趣群体,可能导致人们思想认识的盲目与狭隘、行为方式的情绪化与极端化,不利于人形成全面而理性的认识。可见,新媒体时代人们的媒介依赖问题并没有减轻,反而进一步导致了视域窄化问题,这也正是波兹曼在电子媒介时代所担忧的。

群体性孤独问题

随着新媒体的发展,技术使人们交往与沟通更加便利,也导致了“群体性孤独”的产生。雪莉·特克尔指出,当前的媒介使用场景中,存在着一种典型的家人、朋友聚会大家坐在一起各自看手机的“群体性孤独”现象。这种现象,恰如日本传播学者中野牧提出的“容器人”现象:现代人既渴望与人交往,却又躲在大众媒介“容器”之中,不希望别人了解自己的内心世界,陷入孤独。可见,它也“是建立在对现代人的一种社会病理现象——‘媒介依存症’的批评的基础上的”。人们通过媒介感知世界,同时又利用媒介逃避社会现实的压力与人际交往。当前具有社交性的新媒介变成了新的媒介“容器”,给受众提供表露与娱乐的平台,却在不知不觉中加深了对媒介的依赖,人们更愿意在网络的世界里弥补内心的空虚,结果人们的群体孤独感更加严重。正如波兹曼担忧人们对电子媒介的依赖一样,在互联网时代,“我们要尽可能地逃离虚拟的网络空间,反对技术垄断,重寻生命的充实和人性化”。虚拟的网络生活毕竟不是真实的生活,真正想获得内心的充实,缓解群体性孤独问题,减少对新媒体的依赖才是关键。

非理性化问题

李普曼认为现代生活节奏飞快,空间的距离导致了人与人之间没有时间和机会进行深入的了解与交往。新媒体时代下更是如此,人们往往依赖媒介去接触社会,通过媒介去了解世界。一方面,媒体发现,理性客观的观点往往不够吸引眼球,反而极端化、情绪化的声音更容易得到追捧。于是,为了点击率和流量,为了市场和商业利益,媒体中的声音、态度日渐非理性化,而依赖媒体了解世界、确立态度的受众也因此日渐情绪化。另一方面,媒介总是尽可能地去展现非常理想的生活形象,这种过于理想化的形象普通受众往往难以企及,这就使得他们心中产生强烈的焦虑和自卑。在积累到一定的程度后,这种焦虑和自卑会更加剧受众心理的非理性情绪。比如:当前通过各种媒介所刻画的女性恋人形象大都带着理想的光环,电视剧、小说中的女性恋人都是理想化的产物。有一则新闻报道了一个悲剧性事件,一对才谈了不到两个月的男女朋友,因逛街时女生想买雪糕吃,而男生说了一句,你这么胖了还吃雪糕。女生就转身从杂货店里买了一把剪刀,捅了男生几刀,导致男生最后不治身亡。这个女生的极度冲动的行为,就与这种巨大心理焦虑有密切关系。同样,网络平台热议着男性“多喝热水”“求生欲”的梗,甚至出现逢年过节晒男友礼物与微信转账的热潮,这些经过媒介加工的“理想男友”都可能致使女性受众在认知中对恋人产生虚幻的美好憧憬。一旦发现真实世界与理想设想不符,很容易丧失理性与理智,导致悲剧的发生,使得暴戾之气弥漫于社会心理之中。此外,当前迎合人们口味贩卖焦虑的励志文亦是如此,这类文章首先以其夸张的标题吸引眼球,然后在文章中注入极端化与情绪化的思想,不仅无法达到安抚人心的作用,反而引起受众更多的焦虑情绪,甚至使受众心态失衡产生自暴自弃的过激行为。

四、结语

新媒体环境下,重建媒介环境改善现状迫在眉睫。当前,首先应当从媒介的形态上重建媒介环境,鼓励传统媒体与新媒体并行发展,机构媒体与自媒体并重发展。既要通过大众媒体和机构媒体建立一种传播秩序,又要利用自媒体和新媒体来赋予个体表达的权利和空间。在此基础上改进媒介环境,通过环境塑造良好的公民,也呈现一个既自由又有权威的媒介环境,既能够有个体的表达权利,又能够维护相对有序的媒介秩序。其次,应从媒介的内容上重建媒介环境,强调事实与意见的和谐,情感与理智的平衡。从内容和形态两方面出发,最终形成一个既尊重事实,又能够有表达权利,既有人文关怀,又体现理性的舆论环境。

(载《传媒观察》2019年11月号,有删节,原文约8000字,标题为:尼尔·波兹曼媒介依赖忧思及其当代境遇。图标和注释等从略,学术引用请参考原文。)

【作者简介】王洁群,湘潭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蒋佳孜,湘潭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硕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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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苗津伟 崔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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