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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潮|有些记忆

来源:中国江苏网-新华日报   作者:张虎生   2017-11-03 07:44:00

  十几年前,分了房子,素来懒惰,装修的事宜,顺手交给了一位听说颇懂行的熟人。其间去过几次,木工的活最漂亮。木工师傅姓薛,五十左右,带着两个徒弟,说的是难懂的无锡话。薛师傅很少言语,总是埋头干活,尤其地板铺得特好,花纹,接缝,美观又平整。其余的门呀窗的,也是横平竖直,滑溜可人。还没完工,我就出差了,等再来,已经进入油漆阶段,想和薛师傅道声感谢,也没能如愿。

  新房子住了大半年,一天下班,又见到薛师傅,衣着倒是比干活时齐整了些,头发也不见了木屑刨花,提着个鼓鼓囊囊的行李包,但神态却有些萎靡。见到我,一副期期艾艾的样子,无锡方言确实不太好懂,但最终还是弄明白了,那个全包的熟人,欠了薛师傅一笔工程款,大约是六七百元。我有些诧异,该付的钱我早就付清了。我呼那个熟人的BB机,始终不回,再问薛师傅,他更局促不安,面红耳赤,以至于我心生疑惑,怀疑薛师傅是否记忆有错。

  当时的六七百元,也的确有点分量,我不得不进行一番仔细盘问。今天回想起来,我的态度,已经有点类似破案的架势,而薛师傅,面对一连串的刨根问底,则是一阵接一阵的慌乱。我觉得我有底了,直接下了逐客令。薛师傅不再吱声,但就是不肯走,不得已,我叫来了物业管理员。薛师傅离开的神情,可以用委屈来形容。好在物业管理员也是那一带的,解释说,薛师傅说欠钱的确实是我那个熟人,但是,债务发生在另外一个工地。此时年关已近,薛师傅找不到债务人,就找我来了。

  这件事,已经十七八年了,可那一幕的记忆,并没有随着时间而走远,相反,薛师傅的无奈和委屈,却常常浮现出来,当我望着至今仍然平整光滑的地板,常会莫名发呆伤感,好像丢了一件珍贵的东西。

  记忆,本是一具中性的容器,发生了什么,就装进了什么,但记忆又具有时间的魔力,总会在适当的时候,以特有的方式显现于你,看着你,笼罩着你,逼得你无处遁形。

  记得小时候的老师,曾经讲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自此,保尔柯察金同志就成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位英雄。少年时,多次阅读此书,渐渐地,那位美丽柔弱的林务官女儿冬妮娅,在宏大的背景叙事中,愈发地凸显清晰起来,并隐约地感觉,保尔同志拒绝冬妮娅太过鲁莽,是一个英雄不应有的大遗憾。有关保尔和冬妮娅的记忆,仍在持续发酵,即使人到中年,到现在。而且,仔细回忆这本书,别的情节几乎忘光了,只剩下了这两个人,一个如钢似铁,一个柔情似水,一段多么美好的爱情,终成了咫尺天涯。

  我与薛师傅,保尔与冬妮娅,一桩琐碎小事和一场革命爱情,确实风马牛不相及,但这些年来却一直难以忘怀。我已经明白,在薛师傅身上,我究竟丢失了什么。而保尔呢?虽然他已不能作答,但我愿意相信,在他的晚年之境,坐在疗养院白桦树下回忆往事的时候,他的心中,一定常常会出现一位姑娘,在池塘边陪着一位少年钓鱼,那姑娘轻柔地喊着,“咬钩了,咬钩了……”

  讲保尔故事的老师,在同学的记忆里,是一位美丽大方善良慈爱的母亲。半个世纪过去了,老师已入耄耋,同学们辗转几番,终于寻得老师的新住址,几个同学一道去看她。那个秋天的午后,那位记忆里的老师,正坐在轮椅上,神情木然,眼睛空空的。身旁的先生告诉我们,“你们老师已经丧失了全部记忆,连我都不认得了。”我们黯然,就在我们轮流上前和老师拥抱时,奇迹发生了:两颗清澈的泪珠,从老师脸上缓缓地流了下来。然后,我们真切地听见一个熟悉而亲切的声音响起:同学们好。

  有些记忆,如头顶上的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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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戴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