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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国40年,我(家)的故事 | 三根玉米
2018-09-28 10:47:00  来源:南通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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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8年7月。嘉兴东大营。

  这天,离中午下课的时间不多了,我和战友们正在挥汗如雨操炮训练。突然,操场外传来了连部文书的叫喊声:

  “邓永宏,你老爸来了。连长叫你到连部带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爸当真来了?

  如果老爸来了,那真得感谢一个人。这个人就是秦延生。小秦是李堡西街人,家里经营照相馆,和我同期入伍。新兵集训一结束,他就被分到了令我们特别眼红的修理所,当上了所长的专职司机。一周前,小秦和我在军人服务部邂逅。“想不想我把你的父亲带到嘉兴来?”他狡黠地逗着我。原来修理所有两门57毫米的高射炮,计划送往上海原厂维修,他拣了个押运的美差。大炮“住院”期间,所长还预批了他回李堡的探亲假。自打军人服务部一别,我真没把小秦的话放在心上,天底下哪能摊上这样的好事!

  飞快赶到连部,我真的见到正在和连长高贵禄唠嗑的父亲。当时我兴奋的心情,难以用语言形容。小秦,果然兑现了他的诺言。

  高连长对我说“我已同家属招待所打过电话,为你父亲留了房间,你现在送父亲去吧。用餐还到咱们连,你可以提前到炊事班帮父亲打饭。还有,这几天的早操和晚上的班务会,全免。”

  “啪”我脚跟并拢,向高连长敬了个军礼。这个平时不苟言笑、凶巴巴的连长,今天一反常态。在我和穿着土气的父亲面前,变得又温柔又细心。

  推开招待所的房间,父亲顾不上落座:“你妈大半夜没合眼,叫我把熟玉米带来,你吃两根吧。”父亲边说边把个沉甸甸的布包捧给我。我打量了一眼,“这不是我上学时用的书包吗?你看包外的这个五角星,还是当年我用红漆画的呢。”父亲要开书包,拿玉米给我吃。我一下子摁住了他那双长满老茧的大手说,“马上就开饭了,我们连中午蒸了粉肉包子。”父亲却说:“我怕馊掉,你这里比我们江北还热呢!”“没事,我有办法处理它。”父亲不再坚持,只轻轻回了个“噢”字。他背过身去倒茶,我瞥见他摇了摇头。

  这包熟玉米,我当天晚上就处理得差不多了。班务会结束,我给全班9个战友每人发了一根,这叫“一面打墙,两面好看”。发完了,书包里的玉米还剩下三根。

  第三天晚上,我冲了个凉,再去父亲住所。在父亲床头,闻到一股刺鼻的馊味儿,我本能地想到了挂在墙上的那只旧书包。我把手伸进去,抓起三根又黏手又难闻的玉米,二话没说,推开窗户,像投掷手榴弹一样,接二连三扔了出去。

  父亲见状,满脸不高兴,狠狠地嘟囔了一句“造孽啊……”

  换在如今,不少人指定会为我叫屈。三根玉米,彻头彻尾变质了,留它何用?值得老爸如此怨人责备吗?现代人,在家里,在餐馆,消耗掉的粮食,无法估算。我的小孙女每天享用品牌点心,包括蛋糕、汉堡包。咬两口就放下了,剩下的,打死都不吃。粮食的节约和粮食的安全问题,许多人麻木了。

  可在并不遥远的40年前,粮食是个宝。父亲带到部队的玉米,看似普通,实不寻常。

  原来,小秦从上海回到李堡,军用吉普车没熄火就开到我家,通知老爸两天后随他同车前往嘉兴。当时老两口高兴得心花怒放,感激地对人家不知说什么好。“给儿子带点儿什么好吃的呢?”老两口愁肠百结,因为家里实在没有一样好吃的东西能够拿得出手。母亲最后想到了一个主意,向生产队付几个青玉米煮熟了带给儿子。虽是粗粮,有几个青玉米提着见儿子,总比空手好。

  第二天天刚亮,先是母亲去找队长,提出付青玉米的申请,结果吃了队长一个“鲻鱼头”——不同意。父亲和队长,二人历史上有些小矛盾。多年来,遇到再大的困难,父亲也不向队长折腰。但这次付青玉米的坎儿,却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了。为了带点儿“礼物”给儿子,父亲只好厚着脸皮向队长求情了。见父亲做小伏低,队长不冷不热道“队里找我付青玉米吃的人,也不是你一个,我一个都没有点头,看在你是现役军人家属的份上,优待一次。不过,为了我向社员们好交代,付青玉米要照老规矩,年终扣口粮,往年是3个玉米扣1斤,你实在想付,就按两个玉米扣1斤来算。”尽管被人摆了一道,但父亲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了。他下田掰了集体12根青玉米,让生产队会计上账后,满心欢喜地带回了家。

  我后来琢磨过了,父亲与这包玉米有着太多复杂的感情。如果当时父亲不在房间,也没有亲眼所见,我丢掉那三根已馊的玉米,再谎称被自己吃掉了,那样,父亲一生唯一的一次远足,该是多开心啊……邓永宏

标签:连长;父亲;玉米
责编:胡悦 崔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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