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3日，湖南衡阳祁东县，一名老人因身体不适走进路边一家牌馆坐下休息。监控显示，老人进店不到五分钟便突然晕厥。女店主肖爱华发现后上前搀扶，自己也被带倒在地，画面里她倒地时一只手仍护着老人的头颈。随后，她和丈夫拨打120，守在老人身边直到救护车赶来。老人最终因自身基础疾病不幸离世。

有关部门对此进行了调解，确认肖爱华没有过错，不承担法律责任。

但老人家属并不认可。据店主夫妻称，家属认为“老人是在牌馆出的事，且有帮扶行为，应该要为老人的离世负责”，向肖爱华索赔10万元，并扬言不赔钱就把老人遗体放在牌馆门口。双方在派出所协商两次，肖爱华出于人道主义愿给两三千元，对方坚持要10万元。最终赔偿金额降到1.9万元，肖爱华转账，备注写的是“人道主义补偿款”。

《民法典》第184条明确规定，因自愿实施紧急救助行为造成受助人损害的，救助人不承担民事责任。法律写了好人免责，为何无过错的店主仍要赔钱？

这笔1.9万到底算什么钱？

北京市中银（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蔡庆涛分析，这笔款项既不是“和解金”，也不是“赠与”。

他解释，“好人条款”要起作用，救助行为需满足三个条件：救人者没有法定义务、是主动去救的；情况紧急必须马上出手；目的是保护他人。只要满足这些条件，就算救人过程中不小心造成了伤害，也不用赔钱，除非有重大过失。回到本案，他发现店主当时的救助行为是合理的，警方也认定无过错，所以店主依法不该承担任何赔偿责任。

那1.9万算什么？他认为：首先不是“和解金”，和解的前提是双方对责任有争议，但警方已经认定店主没责任，不存在法律上的责任基础，“和解”无从谈起。其次也不是“赠与”，赠与必须自愿，而店主是在家属索赔10万并扬言“不赔钱就把遗体放店门口”的压力下才给的，根本不是自愿。

蔡庆涛表示，这笔钱可以理解为“补偿”——店主法律上没责任，但出于“死者为大”的传统观念或想尽快解决纠纷才给的钱。但问题在于，这份调解协议的基础本身就不牢靠：店家没有法律责任，给钱的唯一原因是对方“闹”了，这恰恰是法律要杜绝的“按闹分配”。

家属的威胁算胁迫吗？协议能撤销吗？

如果店主想把这笔钱要回来，在法律上有没有依据？蔡庆涛认为有。

他指出，家属“不赔10万就把遗体放店门口”的言论，在法律上就构成胁迫——用即将发生的损害威胁店主逼她给钱。更值得注意的是，调解是在派出所主持下进行的，公权力已经介入，但店主仍害怕家属闹事影响自己的生活和生意，这种情况下胁迫的性质更加明显。

他进一步解释，被胁迫签的协议是可以撤销的。店主可依据《民法典》第一百五十条，向法院主张撤销这份调解协议，要求家属返还1.9万元。换言之，这笔钱家属不仅拿得“理亏”，在法律上也未必拿得稳。

调解协议有法律效力吗？

南京师范大学法学院教授李建明就本案作简短口头回应称，调解协议不具有法律效力，当事人可以反悔。他表示，调解协议必须遵守合法与自愿两项原则，而本案的协议实际上两条都没做到。

最新进展：1.9万元将全额返还

据央广网报道，当地司法部门已正式介入调查，明确提出全额返还店家支付的1.9万元补偿款，以主动作为纠偏个案，向全社会亮明摒弃“按闹分配”、守护法治公正、为善意撑腰的鲜明态度。

此外，据“衡阳发布”、红网消息，8月24日下午，湖南祁东金泰米业总经理龚胜利专程到祁东县洪桥街道，走访慰问肖爱华一家，为他们送上了2万元慰问金。“我们送慰问金，就是不希望你们一家受到经济上的损失，就是要扬善崇德，弘扬我为人人、人人为我的风气。”龚胜利说。肖爱华一家表示，以后再遇到需要帮助的事或人，“还是会站出来，尽自己一份力去帮一把”。

关于此次调解的相关细节，记者多次致电祁东县洪桥派出所，截至发稿前始终未能接通。

慰问金的善意令人温暖。但公众更关心的是：下次再有好人站出来，还需要靠舆论发酵、靠企业慰问、靠上级纠偏，才能不吃亏吗？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王子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