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选择现世安乐？还是拥抱恒久痛苦？究竟何为永恒艺术？8月19日，全省舞台艺术新人新作展演剧目、江苏艺术基金2023年度资助项目——原创小剧场扬剧《千里江山》登陆盐城潘黄大会场。75分钟的演出以戏曲笔墨描摹传世名画背后的精神求索，带领现场观众跨越千年，共赴一场关于艺术、生命与理想的诗意对话。

戏里戏外，两代人的“燃”

《千里江山图》是北宋少年王希孟18岁留下的作品，也是他唯一传世之作。画完这幅画后不久，他便在史料中消失了。关于他的生平，正史几无记载，只有蔡京在画上的一段跋文，透露出零星线索。编剧罗周就是在这些“留白”里，长出了一个故事。

“我第一次读剧本，心里特别烫。”游佳琦今年二十多岁，恰好和王希孟创作这幅画的年纪相仿。排练期间，他常常一个人关在排练厅里，对着空气一遍遍走戏。“他不是天才，他是个把命都搭进去的普通人。最难的不是唱腔的高音，是每一场都要把自己逼到快撑不住了的那个临界点。有一场戏，王希孟画到油尽灯枯，倒在地上。我每次演完，都要在地上躺很久，缓不过来。”

台上，李政成饰演的宋徽宗，是另一种“燃”。他没有大开大合的表演，更多靠眼神、气息、台步的停顿，传递一个“坐拥江山却画不出心中江山”的帝王的撕裂感。“宋徽宗的痛苦不能太外放，也不能太收敛。这个度，最难拿捏。”

戏里，宋徽宗和王希孟是师徒。戏外，李政成和游佳琦也是师徒。“看着他一点点揣摩王希孟的执着，我就想到自己年轻时候。”李政成说，“戏曲和绘画一样，用不用心，观众一眼就看得出来。”

方寸舞台，演绎东方美学

75分钟的舞台简约到近乎“空旷”。舞美设计延续中式写意美学，借鉴古画流动绵长的构图意境，巧用留白。几块水墨透明纱幕来回构筑，一条长绸代替起伏的山峦，通过戏曲表演的虚拟手法，将《千里江山图》的平远之势简化为舞台上流美清雅的布景，在有限空间里打造出无限意境。流美典雅的视觉呈现，融合扬剧婉转唱腔，打通诗、书、画、戏的审美边界，让观众沉浸式感受中华传统美学的独特气韵。

这不是一部“图解名画”的戏。编剧罗周把《千里江山图》当作一个“引子”，真正要讲的，是创作者如何面对自己的理想——在妥协和死磕之间，怎么选。戏剧爱好者刘先生看过不少小剧场戏曲，在他看来，《千里江山》是少有的“文学性压过舞台炫技”的作品。“双线对称结构不是噱头，是真正让人在两个人物之间来回照见自己。宋徽宗说‘朕画不出’，王希孟说‘我画不够’，其实是同一种执念的两面。编剧太厉害了。”正如剧中王希孟那句掷地有声的唱词：“小生斗胆，宁取一画，敢舍此身。”“百岁之身，不如一画之存”，将中国古代文人为艺术献身的风骨展露无遗。

接连巡演，剧种“正青春”

这并非《千里江山》第一次亮相。自2023年首演以来，该剧已先后登陆北京当代小剧场戏曲艺术节、上海中国小剧场戏曲展演、紫金文化艺术节、第二届全国小剧场戏剧优秀剧目展演等重要平台，斩获多项省级、国家级展演荣誉，同时入选第三批江苏省小剧场精品剧目、江苏省小剧场演出季优秀剧目。

一部小剧场扬剧，能在全国范围内走这么远，并不常见。“扬剧是小剧种，小剧场是小空间，但‘小’不代表弱。”李政成坦言，小剧场恰恰能让扬剧的细腻唱腔和写意美学得到极致发挥。“我们不怕小，怕的是没有魂。”

此次全省舞台艺术新人新作展演，聚焦培育舞台艺术青年力量，为青年创作者搭建展示交流平台。扬州市扬剧研究所始终坚持精品创作与人才培养并举。《千里江山》从创排之初，就确立了“以老带新”的演员配置，这不仅是一出戏的传承，更是一条人才梯队。

下一步，剧团将持续收集各地观演反馈，打磨优化舞台细节，带着《千里江山》走上更多舞台。同时，新创剧目也在酝酿之中，继续以扬剧为媒介，讲好传统文化故事，推动地方戏曲守正创新。

当晚，盐城潘黄大会场的灯光暗下去又亮起来。台上那个18岁少年跪在画案前的身影，深深烙在观众心里。他用75分钟问了一个问题：你愿意为什么付出生命？戏散了，但这个问题留给了每一个人。

千年之前，王希孟以命换画；千年之后，扬剧人以戏传心。《千里江山》让一幅古画在舞台上重新呼吸，也让一个古老剧种在当代观众的掌声中，确认了自己依然滚烫的生命力。火不大，但烫人，这或许就是艺术最好的样子。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张品/文  汤玉祥/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