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火车站南广场矗立着一座高大的范仲淹城市雕像,南来北往的路人常来驻足打卡、合影留念。鲜为人知的是,为这位苏州“老市长”立起这尊传世雕像的刀笔,竟出自一位盐城走出来的艺术家吴为山。这仿佛是历史的精妙安排:一位在盐城沿海滩涂奠定精神底色的千年故人,最终在他魂牵梦萦的苏州故里,获得永恒的归宿。
眼下苏超联赛激战正酣,7月4日晚7:40,盐城与苏州两支队伍狭路相逢。倘若能够穿越时空,真想邀请这位文武双全的“范爷”,来当这场双城对决的裁判——他一生出将入相,既懂边关烽火的铁血,也知江南水乡的温润;既能挥毫写下千古文章,又能筑堤安民、戍边卫国。由他来裁决这场友谊赛,再公平不过。而在他忧乐天下的人生底色上,也将再添一份跨越千年的双城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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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阳楼记》:一篇流传千年的“看图作文”
《岳阳楼记》是全文要背、要默写、还要考试,可把学生们折腾得不轻的千古名篇。它写于北宋庆历六年,那年范爷五十七岁,已是暮年。开篇一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交代了写作背景。可你不知道的是,一起扛过枪一起戍过边的过命交情,才是这篇小作文的真正底色。
范爷可不是文弱书生。他是北宋罕见的文武双全、出将入相的大佬。西北边疆战火四起,朝廷无人可用,他临危受命,奔赴前线。正是那段金戈铁马的岁月,让他写下了千古边塞词《渔家傲·秋思》“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一句词,写尽边关苍凉、将士思乡,还有那份沉甸甸的家国担当。文官立身,武官立功,文人的风骨与军人的铁血,在他身上完美融合。这就是他格局远超普通文人的根本原因。
戍边归来后,范爷主导推行“庆历新政”,想挽救日渐疲敝的大宋王朝。可惜新政动了权贵的奶酪,遭到朝野联手排挤。他的老战友滕子京,和范仲淹是同年进士,当年一起驻守西北,生死与共。庆历新政期间,滕子京被人举报在泾州做官时公款使用不清、账目模糊;为了避免被对手抓住把柄、牵连更多人,他干脆把账本烧掉了。这一下正好被政敌抓住口实,狠狠弹劾,最终被贬到岳州(巴陵郡),成了党争的牺牲品。
但他没有沉沦,反而勤政爱民,还重修了荒废已久的岳阳楼。他画了一幅《洞庭晚秋图》,连同一封信,寄给千里之外、远在邓州的老范。
《岳阳楼记》根本不是范爷游山玩水的游记,而是一篇实打实的看图写话命题作文。他结合自己半生的仕途浮沉、戍边经历、人生起落,描摹出洞庭湖浩浩汤汤、气象万千的壮阔风光,勾勒出阴晴雨雪、朝暮四时的湖景百态。文中宽慰了心怀郁结的老朋友滕子京,也直面自己半生的境遇,最终落笔升华出震烁古今的人生理想:“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它是一篇写景抒情的古文,更是范爷文武一生、家国一生、坦荡一生的真实写照。
盐城:范爷“先忧后乐”精神的摇篮与试验田
可能会有人以为,范爷的家国情怀,是当了大官、名满天下之后才有的。真相恰恰相反。他一生的初心底色,并非初入官场时形成,而是在仕途中期、任职盐城的这段关键岁月彻底落地、走向成熟。
范仲淹26岁考中进士,早已步入仕途。33岁左右,他调任泰州西溪盐仓监,属地就是今天的盐城、东台、大丰沿海一带。这是一个从八品(相当于副科级)的官职,只管盐场仓储、核对盐税。治水、护民、防汛,压根就不归他管。按官场常规,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大可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明哲保身。
但当时的盐城沿海,海潮常年肆虐,古堤早已坍塌失效。海水倒灌,良田变成盐碱地,盐田荒废,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此时的范仲淹,虽已为官多年,却依然保持着赤子之心。他实地走访滩涂,深入民间,看清楚了民间的疾苦。他认为,百姓都活不下去,盐税和政务就是空谈。于是他打破官场潜规则,写调研书,越级打报告、四处奔走,拼命争取重修捍海大堤。得到上级支持后,他代理兴化县令,亲自守在工地,督工筑堤、安抚民夫。
因母亲离世,他依规制要回家守孝,没能参加工程竣工仪式,但整套治水规划、筑堤方案,全是他一手敲定。
这条绵延百里的捍海大堤,根治了千年潮患,让盐城沿海盐田复耕、良田重生、百姓安居。后世百姓感念他低位担当的恩情,把这条堤尊称为“范公堤”。
范仲淹的为民理念、责任担当,正是在盐城的滩涂海风、民生疾苦里淬炼而成。这里不是他仕途的起点,却是他精神坐标真正确立、“先忧后乐”从理念生根发芽的摇篮。
现如今范公堤已失去捍海功能,部分路段沿其故道修建了204国道、通榆公路。盐城大丰草堰镇留存约3.5公里宋代原堤遗址,为省级文保单位。走在遗址之上,体味“位卑未敢忘忧国”的精神。
苏州故里:“范爷”一辈子放不下的根
范爷生于989年,地点是徐州。他父亲范墉当时在徐州做武宁军节度掌书记,相当于地方军政一把手的首席机要秘书、大笔杆子。范爷是庶母谢氏所生,两岁时父亲在任上病逝,家中顶梁柱倒了,只剩下孤儿寡母。嫡母陈氏有娘家依靠,还能安身,可谢氏无依无靠。在宗族的排挤和冷眼下,母子俩活不下去。为了把儿子养大,谢氏万般无奈,改嫁给了父亲的同事,时任平江推官(相当于司法一把手)的朱文翰。
从此,幼年范爷跟着继父生活,改姓朱,改名朱说。整个少年和青年时代,他都是“朱说”。他起初并不知道自己身世,直到青年时期,他劝朱家子弟节俭度日,反被对方嘲讽:“用我朱家钱财,跟你外人有什么关系?”这句无心的话,戳破了尘封多年的真相。范爷震惊之余四处求证,终于得知自己本是苏州范氏后人,并非朱氏血脉。
他凭着过人的天赋和几十年寒窗苦读,一举考中进士,步入仕途,终于彻底摆脱寄人篱下的卑微。可是即便金榜题名、为官立业,想回归范氏宗族、恢复范姓,依旧困难重重。当时的范氏宗族守旧狭隘,因为他是庶出、又自幼改嫁外姓,始终不肯接纳他归宗,百般刁难。为了堂堂正正回归范氏,范爷做出一个声明:彻底放弃范氏宗族所有家产、田产、继承权,不求分毫祖产,只求归宗认祖、恢复本姓。
宗族族人终于接纳了他。他恢复了范姓,归祖认宗,完成执念。 范仲淹无疑是苏州吴县人。现在到苏州天平山,还能看到范氏家族千年的祖地,范家祖宅、范氏祠堂。
晚年范爷叶落归根,深耕文脉、造福桑梓,心系家乡教育,大兴文教,创办义学,广纳贤师,劝学育人。他办的学府,就是如今苏州中学的前身。宋朝赠予他“文正”的谥号,这是古代文人官员至高无上的评价。
如果范爷穿越归来,坐在苏超赛场边当一回裁判——面对盐城与苏州的激烈角逐,他或许不会偏向任何一方,因为他的一颗心,一半留在了盐城的捍海大堤上,一半系在苏州的文脉学府里。看到他的老家、苏州最热闹的火车站广场这座传世雕像,他或许不会在意雕像有多高,而是千百年后,人们依然记得:位卑未敢忘忧国,位高未敢忘忧民。
这是后人对他最好的告慰,也是他留给这片土地,最长情的告白。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华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