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江苏网讯(记者 张扬 通讯员 铜轩)微山湖西岸,稻浪翻滚。58岁的农民作家赵作奎坐在电脑前,一遍遍打磨屏幕上的诗歌。同一时刻,大彭镇一处租来的老院落里,退休教师胡廷枢对好机位,喊出一声“开机”。夜幕落下,柳泉镇北村村的“大船哥”结束了一天的忙碌,打开手机直播,歌声顺着网络,飘向远方……在徐州铜山,一支笔、一部手机、一副嗓子,正写下新大众文艺的生动注脚。
一支笔,收拢故乡的稻浪与根脉
赵作奎的故事,要从一张5元稿费单讲起。
他生在微山湖西岸的马坡镇,从小受家乡田园的浸润滋养,最大的理想是当一名作家,把对家乡的眷恋写成文字。哥哥的一篇文章曾被电台播出并收到稿费,这件事点燃了他投稿的热情。后来,他的小诗《插秧》终于见报,他激动得彻夜难眠。那张5元稿费单,他没舍得去领,收藏至今。
因为会写文章,1988年,20岁的赵作奎被马坡镇一家企业聘用,担任企业内刊主编。一两百元的月薪,大半被他换成信封、邮票和文学书籍。白天写完新闻稿,夜晚就在灯下进行文学创作。那些年,他写出一部十多万字的长篇武侠小说,虽未发表,却练了笔、攒了素材,也攒下了自信。
然而,生活远比稿纸厚重。1994年,两个孩子渐渐长大,生活的担子压上肩头,他搁下笔,外出打工。“一个男人首先要对家有担当,爱好次之。”赵作奎说。工地上,他白天扛水泥,晚上读书学习,节假日泡在书店里,把工程预算、图纸识别的专业书当成新“课本”,先后考取电工证、焊工证,从普通工人成长为技术骨干。这一停笔,就是20多年。
2020年,孩子们学成毕业,52岁的赵作奎重新铺开积了灰的稿纸。这一次,文字有了不同的温度。
他开始走访村庄。村头的老槐树哪一年枯了,湖区移民的船什么时候靠岸,早年渔家嫁女儿唱什么歌谣——他把老人们零散的记忆一点一点拾掇起来。有的老人记忆模糊,同一件事前后说法不一,他就反复登门,比对旧档案、翻族谱碑刻。寒冬里手指冻僵了,搓一搓继续写。酷暑中汗水滴在稿纸上,晕开字迹。“很多老故事,不记下来,就真的没了。”赵作奎说。
他写《寡妇柳》,写乡村女性的坚韧;写《段里的由来》,记湖区移民的沧桑;写《卖蟹记》,聚焦微山湖渔家生活。这些带着泥土芬芳的作品,陆续发表在国家和省市级报刊上。2022年,他加入徐州市作家协会。
创作走上正轨后,他又把目标锁定在一件更“重”的事上——编纂马坡镇前八段村村志。有人问他,这么大年纪了,费心费力修志图什么?“乡愁不能只留在口头。”他记村庄建制,也记普通人的悲欢;记四时农事,也记老方言俚语;记民俗典故,也记宗族记忆。在他电脑里,村志文件夹下分列着十几个子文件夹,照片、口述录音、旧志摘抄,分类齐整。“远方的游子若翻开这本志书,就能看到祖辈的来路,摸到故土的纹理。”
“村志的资料收集已经结束,我要尽快把它写出来。这些文字,是我写给故乡的情书!”赵作奎动情地说。年近六旬,他依旧走在乡间小路上。他不觉得老——村志还没完稿,故事还没写尽。故乡被他收进文字里,安放在书页间,从此再不怕时光冲刷。
微山湖西岸,稻浪岁岁重生。而他,就是那个弯腰拾穗的人。
一部手机,拍下人心的温度
大彭镇的老院落里,一场“戏”正开机。
镜头前,是集编剧、导演、主演于一身的胡廷枢。这位2022年从教育岗位上退休的体育教师,如今有个更广为人知的身份——网名“山河记忆(三哥)”的乡村真情短视频创作者。4年间,他涨粉超过200万,成为徐州乡村真情短视频领域的先行者。
“浓厚的亲情、乡情,人与人之间的互助互爱,这些童年的美好记忆,积压在心里几十年。每每想起,我都热泪盈眶。我也想用这份真情去温暖大家,这就是我拍短视频的初心。”谈及创作缘由,胡廷枢这样解释。
说干就干。他想到自己有不少民间收藏,正是拍摄怀旧作品的现成道具,便找到小学同学、退休工人裴洪庭。老裴愿意做专职摄像。两人在村里租下一处老院落,结合藏品改造装饰,一个颇具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风情的拍摄基地就此诞生。
万事开头难。最初几部老物件题材的视频发布后反响寥寥,半年吸粉不到一千人。“别人能做好,咱也能做好,必须改变策略。”胡廷枢意识到,制作有故事情节的作品,才是“出圈”的密码。
他拿起笔编写剧本,从身边人里挑选演员。第一部剧情短视频《馍》,讲述男同学从家里拿馍给挨饿的女同桌、多年后女同学回乡报恩的故事。2022年7月7日在抖音平台发布后,流量暴增:巅峰时段一秒钟播放量突破10万,一天达到3000万,加上数百个搬运者的流量,总播放量超过2亿,点赞量近230万,吸粉50万。
“真情实感才是真正的流量密码。”此后,胡廷枢瞄准“真善美”,“手搓”剧本、抠表演、磨细节,接连推出引来30万条评论的《500棵杨树》、总播放量达7亿的《雨后》等系列爆款。他把所有时间和精力投入创作,有时入戏太深,表演时哭得喘不过气,这份真切的情绪也感染着其他演员,让作品格外动人。
这些年,他在短视频制作上投入二三十万元,收入并不理想。“我和妻子都是退休教师,拍视频的开销还能维持下去。我还要继续拍人民群众喜爱的作品。”他说,“现在,国家提倡新大众文艺创作,给我们这些‘草根’提供了更加广阔的舞台。”这位老教师还有一个梦想:利用自己的收藏,打造一个集旅游、研学、视频拍摄制作于一体的短视频拍摄基地,带动文旅发展,增加群众收入。老院落里的镜头,还将继续对准土地上的真情。
一副嗓子,唱出普通人的梦
2025年除夕夜,央视春晚舞台,30多位来自全国各行各业的劳动者代表共同唱响歌曲《伟业》。演唱者中,有一张来自徐州农村的质朴面孔。电视机前,他的妻子彭静守候已久,激动得连连说:“终于圆梦了!”
他叫刘广局,1967年6月出生于铜山区柳泉镇北村村,远近乡亲都叫他“大船哥”。
刘广局的家在微山湖边。年少时他就爱唱歌——放牛时唱,放羊时也唱,清脆的嗓音在田野间回荡。父亲觉得唱歌是不务正业,没能浇灭他的热情。一到农闲,他就加入镇上的文工团,在那一方小小的舞台上释放对音乐的渴望。
成家后,刘广局跟随父亲在微山湖上跑船。辽阔的湖面成了他的天然舞台——他在船上装起大喇叭,一边开船一边放声歌唱。“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微山湖上静悄悄……”日子久了,远乡近邻只要听到那熟悉的歌声,就知道是他来了,“大船哥”的名号就此叫响。“那时候,微山湖就是我的舞台,我喜欢把歌声洒在这片湖面上,心里非常畅快。”刘广局回忆说。
追逐音乐梦想的路上,也曾满是质疑和调侃。为了不错过一档综艺歌唱比赛的录制,他把船停在离家百里的河边,上岸打车直奔录制现场;为了参赛,他常常一出去就是十天半月,吃住全自费,生意也耽误了;嗓子哑了,也要硬着头皮上场。那些年他在全国各地“赶场”,离真正的大舞台却始终有段距离。
这让他沉下心来正视自己:“唱歌是热爱,只要能唱,哪儿都是舞台。”此后他不再四处奔波,而是通过手机App苦练唱功,网友的好评让他找到了自己的赛道和自信。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结识了著名歌唱家耿为华。耿为华多次专程来到北村村悉心指导,刘广局的演唱技艺突飞猛进。
2025年初,央视通知刘广局赴京参加节目录制,直到要求签署保密协议,他才知道是为春晚做准备。他排练的正是新创歌曲《伟业》。起初,由于被安排的几句歌词表现不佳,刘广局成了替补队员。那一刻,他心里像灌了铅——离春晚仅一步之遥,却又如隔着万水千山。他定了定神,决定从头再来:不再只练那几句,而是把整首歌从头唱到尾。那些天,他着了魔似的记歌词、找曲调,直到把整首歌深深刻进心里。又一次排练,导演组重新为他安排了几句唱词,他一开口,大家都静了下来。直到导演说出那句“就要这个感觉!”刘广局的眼眶一下热了。
除夕夜,《伟业》的压轴段落从刘广局口中唱出,感动了无数观众,也让电视机前的家人泪流满面。大年初一,从北京返徐的他没有休息,直奔村里正在举办的柳泉镇“村K”歌手演唱会,为父老乡亲演唱,收获了最热烈的掌声。此后,他接连受邀参加央视元宵晚会、彭城汉风游园会等活动,并加入央视“大地流彩”乡情艺术团,随团全国巡演。
刘广局火了,但回到北村村,他依然是那个每天辛勤劳作、经营“农家乐”的人。如今,他经常在抖音、快手等平台直播唱歌,想借此为家乡多做宣传,助力家乡文旅和土特产“出圈”。最近,他创作了原创歌曲《赞美家乡》——“我的家乡坐落在微山湖岸边,早晨阳光一出,金光闪闪,荷叶连成片,荷花美丽鲜艳……”朴素的歌词、舒缓的旋律,受到直播间粉丝的喜爱。“以后我走到哪儿就唱到哪儿,让大家都来看看我美丽的家乡。”刘广局笑着说。
几十年,一副嗓子没停过。湖面听过了,田野听过了,如今国家舞台也听过了,“大船哥”唱响的,始终是一个普通人的梦。正如他自己所说:“我希望家乡的年轻人都能看到,只要有梦想,肯努力,就没有做不成的事。”
三位创作者,三段人生轨迹,却在同一片土地上指向同一个方向:扎根人民,映照时代。赵作奎的笔收拢着稻浪与根脉,胡廷枢的镜头对准人心深处的真善美,刘广局的歌声漫过微山湖面,回荡在更远的地方。他们没有专业院校的出身,却因扎根生活的沃土而枝繁叶茂。这恰是新大众文艺最本真的模样:人民既是书中人、镜头里的人、歌声里的人,更是提笔、掌镜、开口的创作主体。
微山湖的稻浪岁岁翻滚,老院落的镜头一部接着一部,直播间的歌声夜夜响起。在铜山,新大众文艺的根系,正朝着生活的深处,越扎越深。(图片来源:徐州发布 铜山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