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戴着木雕面具的舞者踏着鼓点起舞,古朴的唱腔穿过三千年的时光,从屏幕里漫出来。屏幕这头,“90后”编剧张幸看得入神。这样的傩戏影像,她已经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总觉得那面具底下,还藏着许多没讲完的故事。
傩戏起源于商周时期,被称作“中国戏剧活化石”,2006年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最近,由张幸执笔的竖屏短剧《傩戏》获评第38届大众电影百花奖短剧荣誉单元“年度人气短剧”,并入围第33届中国电视金鹰奖,全网总播放量破10亿,三千年的古老仪式,在竖屏里“醒”来。
一个“野生编剧”的三年
2023年7月,张幸正式成为一名微短剧编剧。此前,她的人生和“编剧”两个字几乎没有交集:大学读的是摄影,天天与构图、光影为伴。毕业后入职教培行业,后来迷上写小说,又恰好赶上微短剧的爆发,索性一脚跨了进来。
那年的短剧市场,几乎被“甜宠”“霸总”占据。她写都市言情,写古偶,三四十个剧本从笔下流出。她给自己贴的标签是没上过一天系统编剧课的“野生编剧”,入行全靠一边写一边学。写着写着,她渐渐摸出了门道:什么样的开头能留住人,什么样的钩子让人放不下,情绪铺垫到哪儿该爆,心里慢慢有了谱。写多了,她总结出自己的心得:“好剧本不是想出来的,是一稿一稿磨出来的。”
摄影的底子没有浪费。构图、光影的训练,让她写剧本时天然带着“导演思维”,分镜、后期制作与剧本的契合度都更高。在她看来,编剧的创意构思和审美,是一部片子的基石。直到今天,她仍保持着每天“拉片”的习惯,刷小说榜单、刷短视频热播榜,拆解精品剧作的结构与节奏。
2025年,她遇见了《傩戏》。
这个项目的种子,埋在一次“刷视频”的偶遇里。张幸常合作的编剧搭档吉祥,偶然刷到傩戏表演的片段,被古朴粗犷的舞姿和服饰深深震撼。不久后,她在一部言情短剧里试着安插了一小段傩戏,没想到这个片段意外收获大量转发和点赞。这次小小的试探,让她们意识到:非遗傩戏还藏着巨大的探索空间。张幸马上查起了资料,越看越入迷。演员佩戴木雕彩绘面具,唱念做舞间,一招一式都是古老民俗的回响。她萌生了一个念头:让非遗从“背景板”走到“主舞台”。
初版剧本很快成型:一个年轻女孩历尽艰辛学傩戏,最终成长蜕变。规整、传统、挑不出毛病,可她自己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剧本更像是宣传片,人物是扁的,傩戏是飘的。”和制作团队讨论后她很快决定,推翻重来。
此后的一个多月里,剧本迭代了四五版。为了让剧中的非遗技艺更贴近真实、还原精髓,她翻遍能找得到的资料,把每一个细节都抠实。剧中“12执事”驱逐疫鬼的傩舞场面,融合借鉴了德江傩堂戏、仡佬族傩戏等国家级非遗项目。女主跳的每一个舞步,都有出处可考,服装、妆容,也是她查遍资料、做好详细备注后交给摄制组的。
61集剧本,她在一个月内写完。三条故事线同时推进,一集一个钩子,一场戏都不能浪费。写不下去的深夜,她就翻看傩戏面具的影像,看着看着,忽然释然了:“笔下的角色在坚守傩戏,我也在用笔守护它,我们是彼此呼应的。”
三千年非遗遇上竖屏
2025年7月,《傩戏》第一部上线。故事并不复杂:沉睡千年的傩神沈傩,被巫族少族长黎鹤意外唤醒,发现傩戏传承濒临断绝,申遗资格还面临被窃取的危机。她带着族人重振傩门,夺回属于自己文化的印记。这部戏拿掉了短剧里最常见的爱情线,把“爽点”押在了文化归属之争上——申遗之争、叛徒与族人的对峙、幕后反派的阴谋、少族长从轻视到热爱的成长,几组冲突层层叠加。
上线第二天,红果短剧的热度值冲破5000万,微博、抖音、红果的热搜榜上接连出现它的名字,《傩戏》火了!
比数据更让张幸欣慰的,是观众态度的转变。一条评论她记了很久:“第一次觉得非遗不是老物件,而是能看懂、能共情、能追更的传统文化。”
她看来,非遗需要这种“轻量”的表达。她坚持,微短剧不该做成流量快消品,而应当成为文化传播的轻载体:说教感太浓没人看,太迎合爽感、猎奇,又撑不起文化的分量。好故事的分寸,就在两者之间。
她也注意到,短剧观众的口味正在悄悄升级——早期的观众看重情绪和冲突,如今对精品内容的要求越来越高。“对编剧来说,是机会,更是挑战。”
如今,《傩戏》已译制成14种语言。在第五届中国—东盟友好合作主题短视频大赛颁奖典礼期间,柬埔寨文化艺术部国务秘书金比农在出品方的爆款展示区驻足良久:“没想到中国的非遗能以如此新颖的方式呈现。”一个三千岁的文化符号,用最当下的媒介,照样能跨越语言与国界,和世界对话。
今年,第38届大众电影百花奖首次把短剧纳入荣誉评价体系,从大众口碑、创作突破、系列化运营、现实议题表达、制作完成度等维度评选,最终15部作品脱颖而出,《傩戏》捧回“年度人气短剧”。评委认为,它在红果等平台持续收获大众热度,把故事的观赏性和大众审美平衡得很好。
在云龙等下一个徐州故事
在徐州十年,这座城市的两汉遗风、云龙山水,张幸早已不陌生。她是山东姑娘,读完大学后,把事业和家都安在了徐州,并在云龙区注册了境山(徐州)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以前是单打独斗,现在带着团队一起往前走。”
工作之余,“推窗见绿、出门入园”的宜居环境,让她真正扎下了根。而作为两汉文化的重要发祥地,徐州深厚的历史底蕴和鲜活的文化氛围,更成了她取之不尽的灵感来源。逛汉文化景区时,那些石刻上的故事总让她久久驻足:“那种感觉,跟我第一次看到傩戏面具时很像——你会觉得,里面藏着太多还没被讲出来的东西。”在她看来,徐州是古九州之一,汉画像石、汉兵马俑、汉墓……地上地下都是故事。
获奖之后,找上门来的合作多了,报价相当可观。“说不心动是假的,”她说,“但我不想为了钱,退回去写套路化的东西。短剧能承载的,比很多人想象得多。”她也带新人,看着不少年轻人一两个月就离开,越发觉得当初那个“能熬”的自己没白坚持。她总告诉新人,写剧本没有捷径,能留下来的,都是肯花功夫钻研的。
热闹之外,行业的风向也在变。AI写作工具进场的速度,比很多人预想的快,用它查资料、搭框架、攒初稿的团队越来越多。张幸不抗拒新工具,查资料、理素材这些活,AI干得又快又好,省下的时间正好用来打磨故事。但她心里有杆秤:AI能把故事的架子搭得又快又规整,可真正让人心头一热的,还是对生活的理解、对人心的洞察,这些得靠人一笔一笔写出来。工具越快,编剧越要清楚:不能甘当技术操作员,而要做价值的守护者。
聊到未来,徐州历史文化、非遗相关的命题短剧,已经在她策划之中。她尤其惦记“彭城七里”——这条3.5公里的历史文脉轴,从云龙山脚下一路延伸到故黄河畔,把235处历史文化遗存串珠成链。“大家来打卡了,可这条文脉里埋藏的故事,未必被真正读懂。我希望有机会用短剧,让这些故事被更多人看见,也让世界看见徐州。”
得知获得百花奖后,她在朋友圈里写下一句话:“故事到此,亦不止于此。”这句话,像是写给《傩戏》的告别,也像是写给自己的开场白——傩戏的故事讲完了,那些没被讲出来的故事,正等着她落笔。
“好的故事是走不掉的,”她说,“它会在那儿等着你,等你有一天有能力把它写出来。”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张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