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在某个醒来的清晨,下意识嗅一嗅空气里有没有棉花的清香味。那是东辛留给我的印记,像胎记一样,洗不掉。
年幼时的记忆,还停留在攥着半块盐水菠萝、怯生生望着41大队场面来来往往的农业机械的孩童。那时的东辛像位沉默的老者,虽然家后的土路在雨后泥泞不堪,瓦房的檐角挂着蛛网,可墙角父亲随手插的几株草莓,却年年红得透亮。那时,母亲在玩具厂每天工作至深夜,父亲在海南分场教书,而我,和散养的草鸡一样,在庄子里窜来窜去,灌溉渠里捉鱼摸虾,度过了最快乐的童年。日子虽然过得清贫,却也吃饱穿暖,自由得像风。
记忆的最深处,是那片棉花地。我和爸妈去爷爷地里摘棉花,幼时个子小,摘棉花的口袋仿佛能帮我装下,蓝布口袋挂在脖子上,下摆直扫到脚踝,跑起来鼓鼓囊囊像只笨拙的企鹅。那时候,谁想摘棉花啊,我个子都没有棉花杆子高,就在地里东挑一个,西挑一个,半天也没摘几个。然而,田里母亲的头巾被风吹得飞起来,父亲的脊背洇出深色的汗渍,他们的手指在棉株间翻飞,像两只不知疲倦的蝶。夕阳下,把连片的棉花地染成暖金色,那些曾被我视作负担的劳作,此刻竟像装满秘密的宝盒——原来每朵棉花里,都藏着一家人弯下腰、流着汗的日子。那一刻,我好像有点听懂了东辛的语言。它不是死气沉沉的棉花地,它是活的。它在呼吸,在拔节,在把贫瘠一点点吐出来,换成沉甸甸的粮食。
后来的十几年,我看着东辛换上了新装。路宽了,灯亮了,生活也富裕了,我也考上了大学。毕业后,我选择回到这里,成了农场的一名文字工作者。很多人问我,外面机会那么多,为什么要回来?我想,我不是回来种地的,我是回来“记录”的。东辛的辉煌,不能只藏在老照片和老人的皱纹里,它需要被翻译,被书写,被讲给更多人听。
我也终于明白,爷爷当年说的“香不过家乡的土”,其实是一种归属感,而土生土长的东辛人,归属感更强。外面的世界很大,但我手中的笔,只有在书写东辛的时候,才最有分量。我回来了,因为我的梦想,刚好长在这片土地的根上。(陈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