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文化的当代传播,面临着一个结构性困境:越是追求“原汁原味”,越容易陷入“曲高和寡”。博物馆式的知识输出、学术化的话语体系、厚重的历史叙事,虽然保证了文化内涵的完整性,却也筑起了受众进入的门槛。这一困境在跨文化传播中尤为显著——文化折扣使原本沉重的地域记忆变得更加难以穿透。杭州市文艺精品工程扶持项目《Ta说南宋》提供了一种反向操作的可能性:它以轻喜剧为外壳,以“不求甚解”的主人公为视角,以“闯关收集”为叙事框架,将宋韵文化拆解为可消化、可共鸣、可参与的“轻量化”单元。
图:《Ta说南宋》播出海报
所谓“轻量化叙事”,是指通过喜剧化、游戏化、去仪式化的叙事策略,降低受众的认知负荷与情感门槛,使复杂文化内容更易进入、吸收与记忆。这一概念可关联教育心理学中的认知负荷理论:学习材料的复杂性会影响信息处理效率,传统文化传播常伴随历史背景、文化符号、价值体系等“内在认知负荷”过高的问题,需要通过叙事设计来降低“外在认知负荷”。《Ta说南宋》的价值,正在于它系统性地运用了上述策略。
剧本精妙的设计了周末作为“第34代守书人”却“不求甚解、颠颠倒倒”的人物设定。这一“笨拙视角”具有多重叙事功能。首先,周末的“不专业”使他与普通观众处于同一认知起点,当他将“七汤点茶”误认为奶茶店、把“青石榫卯”写成“铁钉钉合”时,观众不会感到被说教,反而产生“他和我一样”的认同感。其次,剧本反复使用“周末犯错——阿宋或器灵纠正——穿越体验”的结构,形成了体验式学习的戏剧化呈现。大卫·科尔布(David Kolb)的“体验学习圈”理论指出,有效学习需经历具体体验、反思观察、抽象概括、主动验证四个阶段,周末在修桥时亲身体验“松木打桩”的工艺、在点茶时经历“七汤”的仪式,正是这一理论的叙事化实践。此外,周末的谐音梗、广场舞“舞斗”、相亲翻车等喜剧情节,将文化内容包裹在笑声之中。
在叙事结构上,剧本采用“收集八大器灵”的框架,呈现出明显的游戏化特征。主线任务是七天找回八大器灵,为观众提供清晰的目标感;每集对应一个地标、一个器灵,形成单元关卡结构,有效降低了认知负荷,实现了文化的模块化吸收;周末头上实时变化的运势指数,则提供了即时反馈机制,增强了观众的参与感。而穿越体验中获得知识的过程,将学习转化为“获得”,而非被动的接受。这一结构的优势在于,它将宋韵文化的知识体系拆解为可逐一攻克的任务单元。观众不必一次性消化整个南宋历史,而是跟随周末逐集解锁“河——桥——瓷——宫——灯——匾——碑——湖”的文化拼图。每一集的独立性与系列性并存,既降低了单次观看的认知负担,又通过“集齐”机制制造了追剧动力。
此外,《Ta说南宋》使用AI生成画面重构南宋场景,这一技术选择不仅是视觉策略,更是“轻量化叙事”的重要组成部分。AI影像以“风格化”取代“写实化”,让观众接受“这是历史的艺术再现”而非“这是历史的精确还原”,从而降低了观看时的考据压力。AI生成的历史场景与实景拍摄的现代杭州之间的切换,形成了一种“轻量化”的时空穿梭,观众不必承受沉重的时间旅行叙事逻辑,而是在影像风格的转换中自然接受古今对话。
图:《Ta说南宋》剧照
剧本在叙事节奏上也呈现出由浅入深的递进结构。前四集聚焦运河、西溪、玉皇山、德寿宫,侧重生活美学——舟楫往来、修桥工艺、七汤点茶、宫廷舞蹈,属于“轻量级”文化体验,门槛低、趣味性强。第五至六集转向清河坊与栖霞岭,引入花灯节、岳飞等历史主题,情感浓度提升,但通过花灯许愿、广场舞逗笑辟邪兽等轻喜剧元素保持可接受性。第七至八集落脚于孔庙与西湖,升华为碑文不灭、文脉不断、湖山依旧的文化永恒主题,进入“重量级”层面,但通过前期积累的情感投入,观众已具备接受深度内容的基础。这种“由轻入重”的递进结构,使观众在“不知不觉”中被引导至文化内核,而非一开始就被“重量级”主题拒之门外,是一种认知脚手架策略——先用轻量化内容搭建接受基础,再逐步引入深度价值。
《Ta说南宋》呈现出“轻量化叙事”在传统文化传播中的有效性机制。通过“笨拙视角”消解说教感,通过游戏化结构降低认知负荷,这是降低门槛的路径;通过“错误——纠正——体验”闭环实现沉浸式学习,通过运势指数等设计制造即时反馈,这是增强参与的策略;通过喜剧化包装降低情感防御,通过单元化结构便于信息编码与提取,这是提升记忆的方法;通过“由轻入重”的叙事节奏,为深度内容搭建认知脚手架,这是实现价值递进的逻辑;通过普适性情感与通用叙事语法,降低文化折扣,这是便于跨文化传播的基础。
《Ta说南宋》的价值,不在于它“说”了多少宋韵,而在于它“说”的方式。它证明了传统文化的传播不一定需要正襟危坐、学术讲解。轻喜剧的外壳、游戏化的结构、AI影像的视觉语法,这些“轻量化”策略不仅没有稀释文化内涵,反而让宋韵以更低的门槛、更高的接受度进入当代观众的视野。正如片尾周末从“不求甚解的守书人”成长为“悟道的传承者”,观众也在笑声与感动中完成了对宋韵的“轻量化”接受。文化传播的“轻”,恰恰是为了抵达文化内核的“重”。轻舟虽小,亦可驶过万重山。
(作者:周宁,宁波诺丁汉大学国际关系硕士,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