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入伏的兴化城,空气里浮着一层黏稠的暑热。金东门老街檐下阴影成了游客争抢的落脚处。推门迈进解善彪的铺面,宣纸气息扑面而来。解善彪正伏案修一幅农民画底稿,他放下笔,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把精致小剪,刀刃在光里泛着温润的银光。“我们这行,剪刀就是武器,必须得称手。”他笑着,手指做了一个开合的动作,“这是定制的,普通剪刀达不到剪纸的精细。”
解善彪三十六岁,浅色衬衫随意卷着袖口,头发在脑后松松扎成一束,是典型的艺术家装扮。但收起底稿、聊起产业布局时,他眼里的光陡然收束,锐利与笃定又是另一副模样。他是同时掌握垛田农民画和兴化剪纸两项非遗的复合型传承人。
从画布到红纸,深耕本土双非遗
解善彪从高一开始系统学习美术,以艺考生身份考入北京高校,主攻古典超写实油画。那些年他泡在画室里,琢磨透视、明暗、极致写实,功底扎得瓷实。毕业后去河南支教,又在美术馆任职,接触墙体彩绘行业。2011年到2012年,墙体彩绘市场正火,兴化本地却几乎还是空白。他决定回乡创业。“为什么不能回家乡画?”这一画便再未停手。此后数年,他带着团队走遍兴化三百多个乡村,累计绘制两千多幅室内外主题壁画。2018年乡村振兴战略全面铺开,他的彩绘事业迎来第一个高峰,也让他正式将美术创作与本土文化深度绑定。
真正艰难的,是从油画到农民画的转型。古典写实讲究科学透视、明暗关系;垛田农民画追求夸张写意、高饱和浓烈色彩,创作逻辑截然相反。解善彪重新学习用本土的眼光观察水乡、表达水乡。与此同时,他挖掘出家传的剪纸技艺——外婆传母亲,母亲传他,如今十一岁的女儿也开始学,渐渐形成了“农民画+剪纸”双主线创作体系。
兴化剪纸融合南北两大流派之长。既要有北方剪刀徒手剪制的写意感,又兼得南方刻刀精细镂刻的细腻。一件作品常常与剪刀、刻刀搭配使用,是本地独有的技艺特征。解善彪的创作不再囿于传统题材:郑板桥的竹石兰、施耐庵的笔下乡音、泰州梅兰芳的戏曲身段,都被他剪进纸里;红船、苏超体育文创系列,让非遗紧扣时代主旋律。他还将农民画底稿二次创作转化为剪纸成品,打通了两门技艺之间的壁垒。他注册了专属剪纸商标“状元剪”,如今已是泰州官方认定的兴化剪纸保护传承单位。
扎根老街铺面,盘活非遗新业态
从前,解善彪的非遗展示多在乡村临时点位,受众仅限于本地村民。今年正式入驻金东门省级历史文化街区,设立固定门店,变化翻天覆地。四月菜花节旺季,门店客流爆满;徒弟日常驻店,向游客讲解兴化剪纸的历史与本土名人文化,这里成了对外展示兴化非遗的一扇稳定窗口。
散客文创零售,旺季单月能卖到一两万,企业定制才是核心盈利板块。他准备拿下隔壁铺面,办成垛田农民画传习所,未来还要持续引入更多兴化非遗项目入驻街区。
难能可贵的是他的经营能力,让更多非遗传承人看到了坚持的希望。解善彪很自豪地介绍道,他目前运营了六家企业,第七家农民画主题研学民宿也在筹备中,整个体系以美术创作为根基,上下游相互引流,形成自循环产业链。二十多人的团队,大多为自主培养的弟子和学生,00后新生代占很高比例。业态也各有分工:例如彩绘公司是核心盈利业务,口碑成熟;文创公司开发衍生品,主要用于城市文化展示和品牌曝光;两家美术培训学校以提升孩子的美学素养为目标,团队常态化走进校园做公益授课;乡村文旅发展公司组织学生写生研学,培养青少年非遗受众,不断扩大影响力。
“有几件事注定不赚钱,但必须有人做。”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不赚钱的把名头打出去,赚钱的才有活水进来。”
跳出匠人局限,赋能非遗长远路
解善彪的目光不止于眼前。省级农民画、剪纸双非遗工坊已经落地。据解善彪介绍,他规划自主投资打造兴化垛田乡村非遗艺术馆,依托兴化“垛田文化”“民间艺术之乡”的地域名片,打造集非遗创作、展示、体验、研学和文旅融合于一体的乡村非遗文创产业标杆,计划今年动工,明年建成并投入使用。
他还长期与江西服装学院、南师大泰州学院、南理工泰州科技学院开展校企艺术交流,受聘担任高校行业实践导师,参与课堂教学。“非遗不能只靠手把手传,”他说,“还要走进高校,让年轻人系统地学、理性地看。”谈到未来时,他的语速明显快了起来。蓝图说至酣处,解善彪眼里有一种亮闪闪的光。那是一个长跑者望见终点时的笃定,一种“我知道这事能成”的从容。
此地距郑板桥故居不过几百米,那位“扬州八怪”之首曾在墙上坦荡荡地悬出润格:“大幅六两,中幅四两,小幅二两……”坦率真诚,从不羞于谈价。三百多年后,同一条老街上的后生,用一门手艺和六家企业的账本,续写着同一份底气。解善彪跳出了传统手艺人“只创作、不懂运营”的局限。在金东门老街的这间门店里,他拿一支画笔和一把定制剪刀,绘制出多彩的纹样,更是一套让乡土手艺在当代挣到尊严的办法。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华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