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文史研究者,大众的印象多是满头银发、伏案半生的古稀学者。若在兴化金东门老街遇见陈斌,这个背着相机、步履轻快的90后,你大概率会以为他只是个闲逛的游客。
直到一本厚重、三百多页的《水韵文城:兴化传》摆在面前,书页间满是“水网垛城”的考据、千年昭阳的文脉细节,才让人刮目相看。眼前这位年轻人,竟是兴化申报国家历史文化名城背后核心“考据者”之一。生于昭阳、长于本土的陈斌,踏遍街巷田野、埋首古籍史料,一头扎进兴化数千年岁月深处,立志把独属于水乡兴化的文脉,完整讲给更多人听。
浸润水乡烟火,古邑文史少年初长成
陈斌1990年出生在兴化市昭阳街道,昭阳就是兴化古称。他自幼成长于小南门外的井栏西巷,距郑板桥故居仅两百米。儿时耳濡目染,听长辈和邻居讲过许多兴化传说故事,对家乡历史人文有了最初感知。
祖父家住在兴化有名的掸子坊,家家户户扎高粱扫帚。高粱用船买回来铺到街道上晾晒,整条街金灿灿的,散发植物清香,踩上去柔软而踏实。“那是我童年的乐园。”陈斌说。外祖母家在东门外的龙津河,去那里要穿过热闹的东城外大街,即如今“金东门”老街。街上人摩肩接踵,挑担卖菜的、拖板车的、算命打卦的,市声鼎沸。老街尽头是东门大码头,再往前便是上官河,沿岸船只一眼望不到头。陈斌常随长辈去茶馆,“一碟干丝、一杯龙井、几只包子,就能消磨数小时。”
金东门拥有上千年历史,自明清水运兴盛后商贸鼎盛,素有“日进斗金”美誉,完整保留着鱼骨状街巷肌理与成片明清古建筑群。郑板桥故居、赵海仙洋楼、上池斋药店、状元坊等文保点位散落其间,串联起水乡兴化完整的人文脉络。
小学五年级时,陈开第老师是个“故事篓子”,每天早读讲许多往事,学生们听得如痴如醉。初中时,陈斌读到《历代名人咏兴化》和《老苏州:水巷寻梦》等书,从此立志走遍兴化古城大街小巷。后来他考入艺术学院学习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专业,又自考了南京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为日后的文史考据打下了学理根基。
奔走田野书斋,以青春对话千年古城
2012年大学毕业后,陈斌回到家乡,开始系统整理兴化历代旧志。他向父母求援买了一台傻瓜相机,和《兴化日报》的摄影老师一起抢救性拍摄古民居、古巷,为日后研究留下珍贵影像档案。
这期间,他结识了许多兴化耆老。印象最深的是从事晚明史研究的陈麟德先生,陈先生的父亲陈仁山在扬州读书时曾与朱自清同窗。一次,陈斌撰文写到陈仁山修缮“救命灯”的往事,那是兴化城北乌巾荡为夜间行船专设的航标灯,曾救过无数船民。文章见报后,他接到陈麟德先生的电话,老先生第一句话是:“敢问您高寿?”陈斌如实报出年龄。待到见面,老先生看着眼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满眼惊讶与欣慰。
2015年,陈斌入职兴化李中水上森林景区。到了2019年,他已在报刊发表了不少关于兴化古城的文章,并完成了《兴化文化史稿》第二章的撰写,受聘参与兴化历史文化名城申报。工作之余,每晚大半时间他都用来研读地方史料,先后出版了《古镇述林》《古邑访旧》两部专著,参与了兴化市政协《兴化民俗》《兴化非遗》《兴化城史》的编撰,在兴化文史圈渐渐有了名气。
解码垛城精神,读懂水乡人的风骨与坚守
为给兴化提炼名城核心价值,时任申报办主任刘春龙率先提出“水网垛城”一说,并成立垛田文化研究会开展系统研究。后来刘春龙布置陈斌写一篇考证垛与城关系的文章。巧的是,陈斌在孔夫子旧书网发现了一幅1918年实测的《兴化县城厢图》,这张地图与1970年左右的卫星图差别不大,城周边仍分布着许多四面环水的垛子,为“水网垛城”之说提供了可靠的史料支撑。
陈斌还从商业、手工业发展史出发,分析周边垛子的特色产业,西门的侯家垛卖鸭子、北门的蔡家垛编藤柳,一幅水乡风情图卷跃然纸上。
兴化地处里下河腹地,地势低洼,古时常遭水患。正是这种与自然抗争的生存压力,锻造了兴化人骨子里的坚韧。从范仲淹治水、施耐庵著书,到郑板桥等先贤,最触动陈斌的是兴化人一次次洪灾过后重建家园的毅力。兴化的城市精神被提炼为“垒土成垛,择高向上”。古代的兴化十年九涝、赋税沉重,却走出了一大批卓越人才。另一方面,兴化人的高洁品行也令陈斌景仰:高穀、李春芳、宗臣、郑板桥、刘熙载等皆以正直清白著称。
若说影响最深的人物,陈斌认为是那些不得志的文人:九试不第的陆西星、英年早逝的宗臣、“丹青纵横三千里”的李鱓、一官归去来的郑板桥,他们身上自带兴化人的风骨气节与文采风流。解读郑板桥时,陈斌不仅介绍书画成就,更深挖先生“一枝一叶总关情”的家国担当与民生情怀。谈及赵海仙洋楼,他看重的是“活态生命力”:兴化中医院至今每月到此开展公益义诊,百年医道代代延续。整条金东门老街从未脱离市井烟火,沿街仍有售卖竹篮、铁锅的日用老店,寻常百姓起居与买卖交融于古建筑中,像一位历经千年、生生不息的老者。
深挖独有文脉,让垛城故事走向更远天地
为打破景点零散、文脉割裂的现状,陈斌沉心梳理所有遗存的内在关联,把孤立古建、名人故事由点连线、由线成面,整合为连片特色文化片区,系统梳理街区承载的文人风骨、医者仁心、市井百态。每逢春季千垛菜花节,外地游客看完垛田风光,总会专程走进老街寻访板桥、名医遗迹,生态风光与古城人文双向赋能。
他说,各地古镇古街层出不穷,若只做仿古游览和常规打卡,景区只会千篇一律;唯有深挖本地独有的历史根脉,提炼别人复制不了的文化内核,才能形成不可替代的核心竞争力,真正吸引游客跨越千里奔赴而来。
2024年兴化获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后,陈斌激动不已。古城街巷中出现了越来越多外地游客,多家有品位的网红小店陆续开张,古建筑爱好者也前来探幽访古。游客通过微信公众号、抖音、小红书等平台自发传播兴化风土人情。人们开始从“千垛菜花”“水上森林”等自然景区转向郑板桥故居、金东门老街等人文景点,深度文化游正悄然兴起。而陈斌依旧步履不停,常年行走在垛田与古巷之间,以文字与实地考据守护水乡千年记忆,日复一日,把垛城之上的人文故事,讲给更多人、传到更远的远方。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华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