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邓安庆

聚完餐后，请客的朋友发微信问我：“庆，今天让你饿肚子了。”我非常错愕，立马回他信息：“没有啊，很好吃的！”朋友发来一串问号，随即追问：“可是我见你没有吃多少呀！那一大桌子菜，你都没有夹几筷子，我心想可能是不合你胃口。”

我跟他解释最近在减肥，所以吃得少。他这才松了一口气，“你变了！你过去可不是这样的！只要跟你一起吃饭，就感觉这桌子菜好吃极了！”

朋友没有说错。过去的我，真的是很爱吃！已经有好几次，我在餐厅吃饭的时候，邻桌点餐的人都会指着我，转头跟服务员说：“我也要一份和他一样的！看着就特别香。”

只要遇上一顿合口味的饭菜，用母亲的话说，我便是“一点吃相都没有”。吃下第一口还惦记着第二口，吃到第二口，又怕吃得太快转眼就没有了。

那种心满意足、心神荡漾的愉悦，抬眼看向周遭，连整个世界都仿佛散发着柔和的光。母亲总劝我：“你吃慢点！”而我总是忍不住，全然沉浸在进食带来的快乐之中。

这份爱吃的性子，溯源起来，大抵和母亲脱不开关系。倘若要我选出人生中最好吃的一顿美食，思来想去，还是母亲多年前煮的那一碗面条。

那时我还在读高中，平日里住校，唯有周六晚上才能回家一趟。有一次回家路上诸事不顺，天下着大雨，车子行驶缓慢，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八九点，我整个人又累又饿。

我走到家门口，远远便看见母亲坐在门口等候，一见我回来，她立马起身迎了上来。我心里清楚，她一直放心不下，久久地等着我归来。

那天恰好遇上停电，母亲就在灶屋里点了一支蜡烛，借着那微弱摇曳的火光，准备给我下面条。我蹲坐在灶台边帮着烧火，母亲从水缸后面的沙土里，扒出几枚佛手山药。

佛手山药不同于市面上常见的铁棍山药，它的外形似摊开的手掌，口感香糯不腻，并不像铁棍山药那般黏滑。

母亲把山药洗净刨皮，切成薄薄的小片；而我将锅烧热放油，下入蒜末、姜末，稍微翻炒一会儿，把香气炒出来，再添上清水。水烧开之后，母亲放入挂面，略煮片刻，随即倒进切好的山药片。面汤渐渐熬得香浓，我的食欲也被一点点勾起。

面条煮熟，母亲给我盛了满满一大碗，又撒了一点儿葱花，看着简单清爽，却格外诱人。可我并不急着动筷，先盛了一碗面汤，吹吹滚烫的热气，一小口一小口喝。那般绵柔醇厚的汤汁，唯有佛手山药才能熬煮出来。

喝完温热的面汤，碗里的面条也稍稍凉了些，我才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也不知是一路奔波太过饥饿，还是这碗面条本身就无比可口，我一口气吃下了两大碗。母亲又给我煎了鸡蛋，劝我再多吃一点，我拍拍鼓胀的肚子，笑着说实在吃不下了。

而要说起我人生中第二好吃的美食，仍旧是一碗面条。北漂的那些年，我住在一间狭小的储物间里，阳台要从暖气片那里爬过去，住处和厨房仅靠着一台冰箱隔开。只要其他租户做饭，油烟就会飘进我的房间。

每天清早，我常在睡梦中听见租户在厨房做饭的声响，菜下入油锅刺啦一声，开关冰箱发出砰砰的响动。饭菜的香气就像一位盛气凌人的美人，踱进我的房间，走两步就轻踩一下我的嘴唇，再走两步又拍拍我的鼻翼。凭着气味，我便能分辨出来，这是香椿炒鸡蛋，那是猪脚炖黄豆。

有一回，我躺在床上闻到煎豆腐的香味，睡眼蒙胧地感叹了一句：“真香啊！”没过几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我心里一阵紧张，以为那位做饭的租户是来找我麻烦的。

可当我打开房门，那位租户正端着一碗鸡蛋面站在门口，对我说：“吃吧！吃饱了好上班！”我十分不好意思，几番推脱，他却不由分说地把面条放在我的床头柜：“你吃完了，把碗筷洗干净放回去就好了！”

必须承认，那真是一碗相当美味的面条，我连碗底的汤汁都喝得干干净净。不过这事儿，我没有告诉母亲。她要是知道了，一定会一边摇头，一边叹气道：“你啊，前世一定是个饿鬼！”而我一定会毫不客气地反击道：“这一切，可都要怪你！”

俱往矣！随着人到中年，我不能再这么毫无顾忌地吃了。身体的各项指标，都在告诫我不能吃得太油、太咸、太甜……要营养均衡！要注意血糖！血压、血脂也要注意了！所有的这一切都在发出告诫：你不能再这样吃了！

从此，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健康的人，少了一个馋鬼。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