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朱凤军

晚秋了。老街的秋不在街两边的树上，在人家门口一只只旧晒匾里。

我常去老街深处那条青石巷。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黑，缝里挤着苔藓，天凉了，绿也灰了。巷子没什么看头，就是家家搬匾。墙根、窗台、屋檐下，一只挨一只。日头一出来，匾里摊着萝卜条、橘子皮、柿饼。

以前我以为晒秋只在乡下，辣椒玉米挂在屋檐下，红红黄黄。老街不挂那些，摊在匾里。

阿婆晒萝卜条。白萝卜切得匀，摊在竹匾上。刚晒时白，晒几天收了水，慢慢透出蜜色。那只竹匾有些年头了，匾边用布条缠过，竹丝磨得发亮。我问阿婆，这匾用多少年了。她说，记不清了，用了几十年。又说，竹匾透气，晒东西不捂。

隔壁大爷晒橘子皮。剥成三瓣，摊开像小船。风一吹，苦香出来，不甜，闻惯了又觉得香。还有人家晒山楂、晒柿饼。

我停下来看阿婆翻萝卜条。竹耙轻轻一拨，萝卜条在匾里滚。我问，这要晒几天？阿婆说，看日头。日头好，三四天；阴天就慢，多耗几天。她说，现在年轻人嫌麻烦，超市里现成干货多的是。可晒出来的不一样，靠风靠日头，急不来。她手上有薄茧，关节凸着，翻一下，停一下。阳光落在竹丝上，竹匾黄黄的。风从巷口过来，带着凉，匾里的萝卜条微微动。她抬头看看天，说这两天可别下雨。

我问，晒这么多，吃得完？阿婆说，自己吃不了多少，晒干了给城里儿子捎些。炖肉，炒辣椒，抓一把泡开就行。她说儿子忙，回不来，秋天晒一点，冬天寄过去。

巷口风大些，卷来一两片梧桐叶，落在匾边。阿婆伸手拈开，说不碍事。她又说，日头金贵，杂叶落进去沾潮气。我站着没走，看她翻。萝卜条慢慢干下去，颜色也沉了。她翻她的，我站我的。

巷尾有户人家晒着桂花，说是留着过年蒸桂花糕，包豆沙桂花馅馒头。我站那儿看，想起小时候跟奶奶晒桂花。奶奶在前面把桂花铺匀，我在后面用嘴吹着玩，桂花洒了一地。奶奶解下围裙要打我，我跑，她在后头骂，骂着骂着自己笑了。

日头偏西，阿婆收匾。她弯下腰，把半干的萝卜条拢到匾中央，盖上纱布，说夜里有露，不能露天放。一只只匾端回屋，匾有些沉，她端得慢。巷面一下空了，青石板露出来。香气还在，没散。

我出巷子，街上车一辆接一辆。风从巷口跟出来，凉。抬头看天，西边红着，没云。明天该还是好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