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生爱雨成痴|新潮文学·王银祥
2026-10-17 19:47  来源:交汇点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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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银祥

从儿时记事开始,我对雨就情有独钟。只要下雨,春夏季节时就一头钻进雨中,不淋个透不回家。即使秋冬天气寒冷时,只要下雨,也要撑着雨伞,在雨中走来走去,过足了雨瘾才回家。一晃多年了,仍乐此不疲,自个儿也不知为啥。每当我淋雨回来,妈妈总是笑着说:“这小子生的时候,正好老天下着雨,天生与雨有缘。”

我十岁的那年夏天天好像决了堤的水库,大雨下个不停,我床下面的胶鞋都像小船儿一样飘到了房门口。我弄来一支大头针,将它弯成了“√”形状,用一段大约一米多长的白色棉线和一根竹竿制成了我有生以来的第一支“钓鱼竿”,找来一条蚯蚓穿在“鱼钩”上,然后我光着身子赤着脚,站在屋门口,将“钓鱼竿”伸到门槛外的水里,不一会儿,竟然被我拎到了一条“旁批儿”(小鱼的一种,扁扁的,只有4CM左右,长不大),虽然浑身雨水,但我开心极了。

图源视觉中国

我满心喜欢地将“旁批儿”拎到厨房,给正在准备做饭的母亲看,她笑着说:“哦哟,老二有出息了,钓到鱼了。一个旁批儿十八碗鲜汤,今天有鲜鱼汤喝了。”看见老爸回来了,我的心猛一沉。“放假前老师布置的作业做完了吗?”爸爸的脸似乎更黑了。我说“还差一点点”。“天黑前必须做完给我看,不然别吃晚饭。”在那个年代,说不让吃饭,大概是比来几个“毛栗子”要严厉得多。

那天夜里,我梦到自己在大雨之中,在自家的水塔子上又钓到了几条“旁批儿”,自个儿乐醒了几回。

儿时的喜雨多半为新鲜好玩,天生好玩的我,从不知疲倦,养成了从不午睡的习惯,有时被老爸抓住强迫午睡,过后就会头昏脑涨。但不管多么不爽,只要有雨一淋,保管活蹦乱跳,神清气爽。每逢淋雨,我都会仰头朝天,让雨水落到嘴里,总觉得淡润爽口,还有点儿甜丝丝的。老人们都称之为“天水”或淡水。讲究的人家,总爱用一口大肚子的瓮缸,将雨水收集起来,留着煮开了泡茶喝!

一晃到了我小升初的时候。那时还没有九年制义务教育,上初中得考试,比现在考大学还难。考算术那天,天气热得人脑袋发晕,考场上热浪滚滚,监考人员还不时用喷雾器对着我们喷一喷,说是清新空气,其实也就是河水里加点花露水。我最不喜欢这种直冲脑门的味道,被它一熏头更晕了。谁知考试还未过半,天空乌云密布,瞬间大雨倾盆而下,考场上也有了一丝清新凉意,我心中暗喜,请假小便,走到考场的外面,贪婪地吸着雨中的凉气。回到考场,监考老师说“怎不躲雨啊?”我笑而未答,但脑袋清醒得像明镜儿似的,考试结果嘛,那就是咸菜烧豆腐——不要盐(言)啦。小升初成绩一发榜,我成了陈桥初级中学新一届一年级新生。爸爸嘴上没说什么,但脸上的褶子明显舒展了不少,妈妈告诉我,老爸夸我了,说二小子还算争气。

初中三年一晃过去了,我和全国许多知识青年一样,变成生产队的一名新社员。1968年10月的一天,公社召开欢送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大会,我和其他四位本地城镇知青在大会上喊着“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的口号,接过社领导赠送的《毛选》(1—4卷),还有粪桶、粪勺、钉钯、锄头四件农具。在回家的路上,天空下起了毛毛秋雨,虽然全身淋湿了凉凉的,但心里热烘烘的。

我喜雨,喜爱春夏秋冬四季的雨,尤爱春天的雨。春雨没有夏雨那么热烈,也没有秋雨那么娇媚,更没有冬雨那么凉爽,一年之计在于春,“春雨贵如油”。

几十年如白驹过隙,一眨眼,我孙女都已经工作了。但我对雨的喜爱之情始终不减分毫。雨,始终给我带来生命的滋润和无穷乐趣。

一个夏天的周末,孙女看到我不用伞在雨中赤脚走来走去,并不时地用脚踩着坑洼,浑身上下都淋湿了而开心得像个小孩。孙女说:“爷爷童心未泯。”女儿说:“你爷爷是雨迷。”妻子对女儿说:“你爸爸就是个雨痴。”我无辞可辩,笑而不答。

退休以后,我这份淋雨的瘾不但没戒掉,反倒像陈年的酒,越老越浓。如今出门,家里人总不忘叮嘱一句“带上伞”,我嘴上应着,脚下却常常“忘了”。清早去公园晨练,傍晚去菜场买菜,冷不防落下一场急雨,旁人撑伞的撑伞、躲避的躲避,我偏偏放慢步子,由着雨点扑在脸上、身上,淋得透透的,反倒觉得浑身舒坦。有一回在街上遇上暴雨,我站在屋檐下看雨看得入了神,看雨帘把行人浇得四散奔逃,看摊贩手忙脚乱地收摊,竟忘了挪窝,直到老伴儿打着伞寻来,嗔怪道:“老都老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我笑而不答,心里却乐开了花——雨迷嘛,见着雨,腿就挪不动了。

只是近些年的雨,和儿时终究有些两样。儿时的雨落在门前的泥地上,先腾起一股好闻的土腥气,落进嘴里淡润微甜;如今的雨落在柏油路和水泥地上,少了那股泥土的清香,也少了赤脚踩在烂泥里那种软乎乎、凉丝丝的滋味。前些年,雨水还带着淡淡的酸涩,淋在身上黏滋滋的;这两年总算清爽了些,可离儿时那口“天水”的清甜,到底还差着些火候。即便如此,我淋雨的兴致一点没减——这些年但凡出门遇雨,我从不躲避,总要痛痛快快走上一段。雨还是那场雨,只是淋雨的人,从光着脚丫的娃娃,淋成了满头白发的老头子,心里那份欢喜,却跟六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我喜爱雨,喜爱春夏秋冬一年四季的雨,但更思念和酷爱儿时那甘淡直润心田的雨。但看到四周的吐黑烟的高烟囱和臭水沟均已消失,河水也变得清澈见底,城市和乡村都笼罩在绿树花园之中,“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越来越深入人心。我坚信,有环保政策的“及时雨”,儿时那个味道的雨一定还会再来!到时候,天会更蓝,山会更绿,水会更清。我这个早已经变成老头子的雨迷一定还要痛痛快快地淋个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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