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于秀权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
这一问,李白问过,张若虚问过,千百年来无数举头望月的人都在心底问过。然而月亮从不作答,只是将那一片清辉洒向人间,照过古人,也照着今人,照过欢宴,也照着孤影。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时光变迁,唯有当时的那轮明月,皎洁依旧,沉默地悬在那里,替每一个孤独的灵魂守住一方清辉。它只是照拂,从不挽留,任凭时光如流水般逝去,只留下那些被月光浸透的记忆,在历史深处沉淀、发酵,成为后人口中的传说。
那些传说,栖居于月宫之中。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在遥远的想象里,月宫是一座清冷的仙阙,有玉兔执杵,有桂树飘香,有吴刚伐木,更有嫦娥独守碧海青天。李商隐曾叹:“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那偷来的长生,换得的却是永恒的孤寂。唐人对于月的想象,既有神话的瑰丽,又有近乎天文学的奇思,仿佛月亮本就是一首可以任意续写的长诗。
这些美好的想象在时光中层层累积,让那轮悬于中天的明月,承载了太多不属于天体的重量。它好像一个巨大的容器,装着游子的泪、离人的愁、诗人的醉和哲人的思。
游子望月,最易断肠。离家远行,山一程,水一程,望尽天涯不见家。黑夜是致命的,茕茕孑立的游子望着头顶明月,是同样的孤寂,同样的清冷。巴山楚水,独对明月,孤夜掌灯,含愁无寐,心是黯淡的,夜是漆黑的,唯月皎洁。张九龄被贬荆州,写下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十个字,不知慰藉了后世多少离人。这诗句妙在“共时”二字——虽隔千里,却共享同一轮月、同一片光,于是距离在月光中消融,孤独在共望中稀释;明明是同一轮月,杜甫偏要说“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这无理的偏执里,藏着最深的乡愁;“吾心自有光明月,千古团圆永无缺。”既然自然的月有阴晴圆缺,不如在心中养一轮永不残缺的月。王阳明这近乎哲人的通透,却也透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倔强。身如飘叶,命似行云,头顶的那轮明月却为游子尘封的心镀上一层清辉,添上一份慰藉。
文人写月,则各怀心事。李白花间独酌,“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将孤独化为一场自得其乐的盛宴,孤独到极致,反而生出一份潇洒;苏轼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之后写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把个人的离合放进宇宙的规律里观照,于是悲欢变得可以承受,缺憾也变得可以接受;张若虚面对春江花月,持续追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这个问题没有答案,甚至没有试图寻找答案的姿态,他只是将时间的浩瀚与人生的须臾并置,让人在“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的悲叹中,感受到一种近乎悲壮的清醒。朱自清在荷塘边看见“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一个“泻”字,让月光有了重量和触感;迟子建爱月色与雪色交融的“第三种绝色”,那是天地间最纯粹的白,白得让人心生敬畏;俞平伯在《眠月》中写,“静夜与明湖悄然并卧于圆月下”,两个沉默的存在,彼此映照,仿佛月亮也在凝视着大地上的自己。大自然不会写字,但它留下了月色,那是最古老的记忆,比任何文字都更绵长。
然而月亮不只是文人案头的意象,它更贴近人间烟火。元宵节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那般耀眼夺目的情景应是在长安。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夜色如昼,花火齐燃的盛大热烈之景似乎也只能在月色下更有种通宵达旦、淋漓尽致的畅快。
白族的少男少女在月下对歌定情,傣族姑娘的舞姿随着月光下的凤尾竹摇曳,沈从文笔下的湘西茶峒,月光是柔软的、生长的,仿佛能滋养出爱情与梦境,月亮清辉下的翠翠在梦中摘了把虎耳草。贾平凹《月迹》中的奶奶说“月亮是每个人的,它并没走”,于是孩子们在葡萄叶上、瓷花盆上、小河里到处寻找,最后在彼此的眼睛里看见了小小的月亮。原来月亮可以如此贴近,近得能装进一双孩童的眼睛。太阳若是白日活泼喜乐的来源,月亮则是夜色中柔情缱绻的使者,那些民族的共同记忆就这样在月下传承,一缕清辉,未曾消褪半分。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晏几道这句词,原本写的是物是人非、佳人不再。然而把这句话抽离出来,放在更辽阔的时空里,它便有了另一层意味:明月不曾老去,而一代又一代人,都在自己的生命里“归去”了。游子归了故乡,诗人归了尘土,传说归了典籍,唯有月光依旧,年年岁岁,照过空山新雨,照过旧时亭台,照过每一个抬头望月的人。
千百年来,它只是孤独地悬于空中,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像一个不肯谢幕的演员,守着一座空空荡荡的剧场。
而我们,每一个望月的人,都是它的观众,也都是它的演员。我们的悲欢,我们的记忆,我们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都被它一一收进了清辉里。也许千百年后,有人望月时,会突然感到一丝莫名的惆怅,那便是我此刻的心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