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之“味”|新潮文学·陈庆荣
2026-09-23 12:47  来源:交汇点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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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陈庆荣

秋分一到,昼夜就一般长了。

里下河的风,这时候最舒服。早上的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带着点凉意,吹在脸上,像刚洗过脸一样清爽。太阳升起来,风就暖了,不烈,软绵绵地贴着人走。天蓝得很干净,云不多,几丝几缕地挂在上面,像随手扯的棉絮。

桂树开了。不是那种一开就满院香的,是悄悄地,你走着走着,忽然就闻到了。一阵风过,香气扑过来,又散了。你站住,想再闻,它又没了。非得再走几步,才又撞上。乡下的桂花就是这样,不声不响,但总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提醒你:秋天深了。

田里的稻子还没收。现在种地都是大户了,几百亩上千亩地,收割机排着队来,一两天就收完。所以秋分这时候,田里反而安静。稻穗沉甸甸地低着头,风一吹,整片田就轻轻晃一下,像一群人在打盹。偶尔有农人骑着电动车从田埂上过,车斗里放着水壶和毛巾,也不急着下田,只是绕一圈,看看水,看看天,心里有数就行。站在田埂边望望,风掠过稻浪,沙沙作响。旧俗虽远,土地依旧诚恳,一季一季,照旧捧出沉甸甸的收成。世间许多事大抵如此,有些东西慢慢消失,也总有新的光景,缓缓长出来。

秋分这天,没什么特别的仪式。以前听说有秋祭,有吃秋菜,有送秋牛的,现在都没了。不是忘了,是日子变了。田不用一家一户种了,人也不用守着节气过日子。收割机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收;天气好不好,看天气预报就行。节气还在,但不再是催人的鞭子,倒像墙上挂的日历,翻一页,知道该换衣服了。时代不一样了,种田不再是一家一户的营生。大户机械化耕作,播种、管护、收割,自有一套章法。田野还是这片田野,稻子依旧一年一熟,可是田上的光景,已经悄悄改换了模样。

倒是吃螃蟹的事,还留着。水乡人等秋分,等的就是这一口。湖里的蟹这时候最肥,壳硬了,肉紧了,膏也满。买回来刷干净,上锅蒸,不用放姜,不用放酒,清水就行。蒸好了,掰开壳,黄是黄的,白是白的,蘸点醋,一口下去,鲜得人眯眼睛。

红薯也挖了。地里刨出来的,还带着泥,皮红,瓤黄。蒸熟了,掰开,热气往上冒,甜香满屋子。小孩子最爱,捧着烫手,舍不得放下,咬一口,烫得直吸气,还是不肯停。

秋分之后,天黑得早了。傍晚出去走走,河堤上没人,芦苇黄了,风一吹,沙沙响。河水清,慢慢流,倒映着天,天也慢慢暗下来。偶尔有只鸟从头顶飞过,叫一声,就没了影子。

这时候走在田埂上,脚底下的土是软的,踩下去,有点陷。稻茬扎脚,但不疼,像土地在轻轻挠你。

乡下人说,秋分是平分。白天平分黑夜,秋天平分一年。前半年种,后半年收。收完了,就歇着。歇着也不是真歇,是等。等下一季的种子,等下一场雨,等下一个春天。

日子就这样过。不赶,不急。稻子熟了,机器来收;螃蟹肥了,就蒸来吃;天凉了,就加件衣裳。节气到了,就记一笔,像记账一样,记着今年又过了一个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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