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与导航|新潮文学·曹展
2026-09-21 20:36  来源:交汇点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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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曹展

那天整理旧书,从书柜深处翻出一本已然泛黄的《上海市交通图册》,纸张已经脆了,边缘磨损得厉害,折痕处几乎要断裂开来。轻轻展开,仿佛打开一段尘封的记忆。

那是我第一次出差去上海。临行前,同事特意叮嘱我:“到了上海,第一件事就是买张交通图,不然你连公交车都坐不明白。”果然,火车徐徐驶入上海站,我拎着行李,第一件事就是在报刊亭买了一张上海交通图。那会儿的交通图是折叠式的,打开来足有半张书桌大,密密麻麻的线路像蜘蛛网一样,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各自代表不同的公交线路。我像捧着一件宝贝,小心翼翼地收好,生怕弄丢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这张地图成了我的向导。每天出门前,我先在地图上找到目的地,用红笔圈起来,然后沿着公交线路一一标注换乘的站点。上了公交车,我常常把地图摊在膝盖上,一边看窗外的站牌,一边在地图上找对应的位置。遇到拐弯处,手指跟着地图上的线路走,心里默念着“下一站是某某路”,生怕坐过了站。

有一回,我要去浦东办事,那时候还没有南浦大桥,得坐轮渡过江。我在地图上研究了半天,发现要换三趟公交车,再坐轮渡,下了船还得走两站路。我提前一天把路线背得滚瓜烂熟,生怕第二天走丢了。结果第二天,还是坐错了车,在杨浦区兜了一大圈,最后打了一辆出租车才到目的地。那时候的上海,对我来说就像一个巨大的谜题,而地图,就是解谜的钥匙。

后来有了手机导航,这样的日子便一去不复返了。出发前,在手机里输入目的地,一个温柔的女声便开始指引:“前方三百米,请右转。”这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股子笃定,仿佛早就知道你要去哪里,该怎么走。我称之为“导航妹妹”,她从不发火,从不抱怨,即便你走错了路,她也只是温柔地说“正在重新规划路线”,然后重新给你指一条路。

有一次去上海女儿处,她给了我详细地址,我跟着导航走,手机不离手,走到目的地附近,却兜了几个来回,导航妹妹一直说“行走路线错误,正在重新规划”。我明明看见女儿家的楼就在路对面,不过二三十米的距离,但导航非要我绕一大圈。后来才弄明白,两条路的拐弯处正在施工,导航没有及时更新。我站在那里,看着近在咫尺的目的地,哭笑不得。

老伴开车出门,向来是听导航的。我出门多,跑过不少地方,心里有数,算得上一张“活地图”。有一次从家里出发去南通,出门应该右转直接上主干道,她偏要左转,从外面绕一大圈。我问她为什么,她理直气壮地说:“导航说的。”我哭笑不得,说这条路我走了多少回了,右转直接就到了。她白我一眼:“导航说的还能错?”结果绕了一大圈,多花了一刻钟。她这才讪讪地说:“导航有时候也不靠谱。”现代科技,有时也常常出错。但话说回来,人又有多少时候是对的?古人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科技也是一样,总有不完美的时候。

由此,我常常想起地图的渊源。中国人制图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很远很远。相传大禹治水的时候,铸了九鼎,上面刻着九州的山川地貌。那是最早的地图了,刻在青铜器上,庄重得很,不是给普通人看的,是天子用来统治天下的。后来有了帛书、竹简,地图才慢慢从王公贵族的府邸走向了民间。1973年,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了三幅帛地图,是目前发现的最早的古地图,距今已有两千一百多年。那些地图上,山川河流画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标注了军事要塞的位置。看着那些地图,我常常想,两千多年前的人,是怎么测绘出这么精确的地图的?他们没有飞机,没有卫星,靠的是双脚一步一步走,靠的是眼睛一点一点看。这需要多大的耐心和毅力?

魏晋时期,裴秀提出了“制图六体”,分率、准望、道里、高下、方邪、迂直,这六条原则,至今仍被制图学沿用。裴秀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他用六条原则,把地图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让后人有了规矩可循。到了宋代,有一幅《禹迹图》,刻在石碑上,保存至今。那图上,黄河、长江的走向,和今天相差无几。想想看,八百多年前的人,就能画出这么精确的地图,这是何等的智慧?到了明代,郑和七下西洋,那航海图更是了得。我见过一幅《郑和航海图》的摹本,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航线、岛屿、礁石、港口,还有风向、洋流、星象。那时候没有卫星,没有导航系统,靠的就是这些地图,靠着罗盘和星象,竟然能横跨印度洋,远达非洲东海岸。这不能不让人惊叹。古人说“行万里路,读万卷书”,这地图,不就是行路最好的书吗

地图也好,导航也罢,说到底都是工具。工具再先进,也不过是为人服务的。但人往往容易依赖工具,忘了自己还有判断力。老伴就是这样,明明知道路,偏要听导航的。这让我想起一句老话:“尽信书,不如无书。”导航也是一样,尽信导航,不如无导航。其实,人生何尝不是一场旅程?我们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方向,都在寻找自己的目的地。地图是已知的疆域,导航是科技的指引,但真正的路,终究要靠自己走。古人说“道在迩而求诸远”,意思是说,路就在脚下,何必舍近求远?但现代人恰恰相反,越是近的路,越不放心,非要导航说一句“到达目的地”,才肯停下来。也许,这就是现代人的困境:我们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工具,却失去了前所未有的方向感。地图在手,我们反而不知道往哪里走;导航在耳,我们反而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这究竟是进步,还是退步?

老伴现在出门,也学会看路了。有时候导航说左转,她看看路况,说“不对,应该直走”,然后真的直走了,也到了。我笑着说:“你终于长大了。”她哼了一声,说:“我本来就会,只是不想跟你争。”其实我知道,她是在慢慢找回自己的方向感。这就像小时候学走路,开始要扶着墙,后来慢慢松手,最后就能自己走了。

导航,不过是那堵墙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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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王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