耄耋吾师|新潮文学·高桂荇
2026-09-10 13:25  来源:交汇点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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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高桂荇

一头浓密的白发,腰有点弓,红润的脸庞架着一副塑料黄框的眼镜。王老师讲课温文尔雅,语调不疾不徐。那低音调上的抑扬顿挫,颇是生动。右手不时地翘起兰花指,把眼镜向上推一推。然而,推上又落下。一手粉笔字,稍向左仄,细巧,优柔,俊逸。这是我的王老师。

语文老师不会写的,不多。王老师的文章有一段,我记忆犹新:“你们大多是农民后生。农家人,个钱个汗珠。家里送你们来,不易。可有的同学上课老走神,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有的甚至连钟也不撞了,打起了退堂鼓,晚自习都不上。”越是平静的声音,越沁人心。在那衣食堪忧的日子里,我们想着诗和远方。都说字如其人、文如其人,这大抵是相通的。其时,也有同学说王老师的文章,太朴素、不漂亮、没什么诗意。

悠悠的慢条斯理,王老师走路一脚一步,从无匆匆行色。如其讲课,层层剖析,不慌,不忙。遇到学生,笑意大于严苛。复习班班主任不好做,学生是乌合之众,口音、习性有异。任课老师是抽调各科的,有高三、也有高二的,临时组局。更主要的,还没有现成教材。

这光景,既要“压榨”、照护,在一年内拿收成;又要“驯化入圈”、归于学校大统管,不能特殊化。班主任没个“三七相”,难搞定。王老师游刃有余,几乎与我们形影不离,班务、课上都调适。

相敬学生,也兄,也弟。其情怀,其心志,其礼数,若清水见底,若艳阳高照。班上就一个女生,考体育的,我们戏谓“一花独放就是春”。王老师的照拂,颇是得体。别看王老师谦和、雅致,也有发火的时候。那是为了班级之荣、为了个性之尊,凛凛一身正气,鲜明,透彻,风骨矗立。

辍学,是因为家贫,我回家了。那个寒冬,刚下过雪。王老师骑着自行车,颠簸,问路。高家墩子在堤西里下河水乡,泥路狭窄、蜿蜒、坑洼。王老师是城里人,乡下骑车不拿稳。天寒,骑不动;风大,骑不上前。王老师把车子撑在河东乡场上,干脆步行。上独木桥,踏老闸口,穿北庄、南庄,登上高高的串场河大堤。左是长河枯苇,右是小沟麦田。拐角,还有一片乱坟。临近中午,王老师摸到我家,早已腹背生汗。两间破茅屋,床连灶。灶前堆着泥土捂着的花椰菜,黑土白菜,小丘似的。灶后一个地窖,我正趴在窖口,上半身子钻入地窖,从穰草里掏山芋。王老师说什么,我记不得了。只记得我灰头土脸的,脸通红,手无措,极端的狼狈……

视觉中国供图

老师的魅力是影响心灵的。高考志愿,我填了师范。八月暑天,怯生生地去王老师家里询分数。七里长街公安局对面的巷子——好像是老茶城巷,宽有两臂长。问过几道门,是个小杂院。几盆小花草上下搁着,羞涩、局促。大概是进院向东第一间,是王老师的家探头望,逼仄得很。屋心那齐膝高的小木桌上,一家人围坐吃饭。背后是床和衣柜。我们笼手袖脚的,转身都怕碰了东西。“今天中午,你们就在我家吃。到街上买了吃,贵。”乡村学生成了小城不速之客。

顺理成章。几年后,我也当了语文老师,和王老师同在一校。虽则其龄其教令人敬畏,然王老师对我们倒是挺随意的,亦师,亦友,极有同僚之亲。其时,王老师一家已经搬到学校西北角,平房,一间半,是教室改作的。夏天热,没第四节课,我们早早地在食堂吃过饭,去王老师家前走廊坐坐。风从操场吹来,习习的凉。师娘在桌上洗碗,右手划过碗壁的声音,“嚯滋、嚯滋”,优美动听。 

逮至我到报社做事,王老师已退休了。他倾心写诗,其诗作或含哲理,或蕴深情,读起来娓娓上口,只是浅白、平俗了些。都是小诗,短则四五行。长,不过一张稿纸。后来,还印发了小集子。夏日,炎日烁金;冬天,雪光初霁。每年里,王老师到我办公室四五次,送诗稿,取样报,拿稿费。诗稿必装信封,封皮必写上“高总编 亲启”,字迹工整、娟秀。我说,不必这样。王老师说,这是尊重。

起初,王老师骑着自行车来,一个人还算稳当。后来不敢骑,推着,以车作拐。再后,颤颤惊惊地走,师娘搀扶。老师来了,我们相对而坐,中间隔一张办公桌。招待的,是一杯清茶。茶也醉人,师生谈兴甚浓。情到深处,王老师忧国、忧民,更忧学生。怕我们把握不住,惹祸、出事。茶续三开,王老师挪椅、扶桌、站立。说我忙,不扰了。我送,穿过道,上电梯,到楼下厅堂,再从台阶到人行道。看王老师过了马路,蹒跚向远,人影依稀,我方回身上楼。

前年初夏,王老师突然说要来家里看我。看我?天地君亲师,王老师礼节大了去了,我逆不敢受。电话里,我推三阻四。王老师坚执,在师娘陪同下还是找到我北城的家。我没道义了,惶惶然躲在楼上,叮咛爱人接待,我羞赧面对。望着王老师远去的背影,我情何以堪?

对王老师,我向来疏于礼馈宴邀,总觉得师生之间,还是见淡、见真的好。关于新诗之争,是个秋日午后。王老师的诗,平白如话,固然雅俗有识、远近知解。报纸是公共产品,暗有微词在我耳畔叽咕。我委婉建议王老师多写散文、随笔。岁月沉淀,以王老师的阅历和感悟,定能锦笔生花。王老师力执一端,并以臧克家诗作《有的人》振振为据,说诗句平白也有大义。诗文大蕴,“见仁见智”。我怎能固守己见?所议所争敷衍而终。我遥望西边的天空,硕大而浑圆的夕阳倏然一滑,落入地平线。此后,王老师又送来两篇诗作。每每月度整理案头,我抚摸信封,抽出稿件再读一遍,感喟连绵……这一次相见,王老师的腰,弓的弧度更大了,腿子没劲。师娘推着轮椅,在熙攘的席间过道慢慢走着。我目光迎迓,心下凄凉,疚于相左,愧于敬酒。

师者若父。王老师对我,牵挂、坦诚依旧。去年元旦,王老师抢在我前头电话拜年。我惶恐不安,唯唯诺诺地谢忱恭祝。89岁高龄了,腊八下午打来电话,免提。师娘一旁说:“你是闲老官,没事。人家忙,影响别人。”王老师不听。先是问候,接着寒暄。继而问我儿孙好不好,问我爱人是不是还被单位留用,问我身体怎么样、工作顺不顺。言及最后,谆谆嘱咐我,少喝酒,别抽烟,不熬夜。这一说,半个多时辰过去了。黄昏降临,我放下发热的手机,愣怔着。许多的事,翩然若飞。

都说,诗者长寿。王老师还在写诗。华筵小席,每有诗作出怀,慷慨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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