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成栋
记不清从何时起,我在文友乃至众多读者中间,有了“球迷作家”这个头衔。
说实话,最初听到这个“名号”时,我颇有些不爽:原本,在文学式微的时代被称为“作家”,已令人五味杂陈,现又在前面加上“球迷”两字——难道我只会写足球吗?
细想,我又释然了:“球迷作家”四个字后面,也藏着一份别样的肯定呢,至少说明两点——我一直笔耕不辍,坚守在文学的阡陌间,寂寞也好,孤独也罢,终究未曾离开;一直深爱足球,追寻着心中的绿茵梦,无论多少风雨多少霜雪,总是眷恋有加。
于我,爱文学与爱足球几乎是同时起步的,迄今已有四十载。从1986年的墨西哥世界杯到2026年的美加墨世界杯,从乡村校园的文学少年到城市天地的半百“文青”,在踢球、看球、写球中,在爱自然、爱生活、爱故土、爱真情中,岁月匆促流逝,玄发渐添霜痕,一腔热血却始终澎湃如初。
少时看球,虽懵懵懂懂,却在写日记惯性的驱使下,喜欢将对绿茵场的感受也写下来,既是一种练笔,也是一份纪念。甚而,这一习惯竟渐成绵延大半生的“条件反射”,至今不曾消减。
记得写的第一篇“足球文字”,是关于墨西哥世界杯决赛的。那阵子,中考刚结束,虽然分数还没出来,但自我感觉考得不错,便有了几分好心情,到城里的姑母家放松了几天。姑父是个球迷,我有幸与他一起欣赏了那场永载史册的决战,也品尝到有生以来最美味的一道绿茵盛宴。
这番巅峰对决,在阿根廷与西德之间展开,真正是精彩绝伦、一波三折。先由阿根廷的布朗、巴尔达诺连下两城,后被西德的鲁梅尼格和沃勒尔8分钟内扳平。最高潮出现于第84分钟,马拉多纳中场拿球送出穿透防线的直塞,布鲁查加插上单刀推射绝杀,3比2——这一助攻锁死了西德反扑的气口,是阿根廷力夺队史第二冠的最关键一传。
赛后,我激动难抑、思绪联翩,悄悄写了一篇千余字的观后感。时年16岁的我,人生体验尚不丰富,只是从学习与成长的角度,结合绿茵场的万千风云,倾诉了自己的心灵感悟,道出了对梦想、拼搏、坚持的理解。没想到,姑父姑母看了,都给予热切的鼓励,认为尽管文笔稍显稚嫩,却富有真情实感,特别是一些细节,颇能触动人心。一席话,如涓涓细流,将我心中的那颗种子柔柔浸润,并使之暗生一种萌动与舒展的力量。
从此,一个少年的文学梦中,多了足球这方碧畴。随着青春的拔节、心灵的抽穗、人生的灌浆,文学与足球日益成为我精神苍穹的一对羽翼。无论是在医药院校读书,还是供职于基层医院,还是调进党政宣传部门,这两大爱好都是我八小时以外的最佳“生活调味剂”,并屡屡给我以灵魂的启迪、情感的慰藉、成长的引领。
刚工作那些年,最崇拜的“足球作家”是《北京青年报》体育记者王俊。他以散文式足球评论见长,思想深邃、角度新颖、文风犀利、笔触优美,一度风靡全国,让亿万读者如痴如醉。“假如你挥响山野的风铃,阻止过一九九零年落山的太阳”“英雄迟暮之前,先把黄昏踢进网窝”“马拉多纳在中线拨了一下头发的方向,布鲁查加就替他把历史推进了门里”……他笔下的众多经典名句我倒背如流,至今依然能一字不差地吟咏出来。他的作品集《休等英雄迟暮》《一刀不能两断》等,我更是逐字逐句地精读数遍,并默默消化吸收其中的精华。
受王俊作品的影响与熏陶,我的“足球文学”创作水平也不断提升。当时的《体坛周报》堪称中国第一体育大报,最高单期发行量曾突破500万份,选用稿件可谓“千里挑一”,标准极其严苛。1992年广岛亚洲杯,中国队步履稳健、可圈可点,其中门将傅玉斌更是表现神勇,尤其是在季军战中国与阿联酋的对决中,120分钟1比1,点球大战他扑出两粒+自己罚进一粒,力助中国5比4取胜,其个人当选亚洲全明星最佳门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我,连夜写了一篇关于傅玉斌的“绿茵随笔”,并斗胆投给《体坛周报》,没想到居然被采用!
这件事,以飞鸟掠过长空的速度,迅即成为我所在城市球迷中的“特大新闻”。一时间,我“名声大噪”,那张《体坛周报》也被球友们传阅得翻卷了边、磨破了字,皱皱巴巴地,几乎散了架。平心而论,这篇文章的发表,对我的足球写作确实意义深远:它是一座里程碑,铭刻着对我前期足球文学写作成果的褒奖与肯定;它更是一杯壮行酒,激励我在足球文学创作上继续跋涉,走得更稳更远,迈向更加广阔的天地。
该篇文章的整体风格,与王俊的作品有几许神似,却又跳出了他的路子。令人唏嘘的是,王俊已于几年前去世,年仅60岁,但他对我的启诲从未消逝,那“先把足球写成江湖,再把江湖写成诗”的创作精髓,一次次化作我字里行间的河流,化作《中国足球报》《足球报》《体育时报》《球报》等知名体育报刊上的佳作,化作足球场上驰骋不息的英姿,化作绿茵峰峦赓续不绝的剑影。
那些年,我写过马拉多纳的“上帝之手”、罗纳尔多的马踏连营、巴斯滕的绿茵诗章、齐达内的惊世红牌,写过AC米兰的58场不败、巴塞罗那的六冠辉煌、拜仁慕尼黑的欧冠“三连霸”、波尔图的“草根狂欢”,写过米卢的妙手回春、卡佩罗的大师手笔、穆里尼奥的“欧战全满贯”、弗格森的“曼联王朝”,写过中国足球的风风雨雨、日本足球的卧薪尝胆、丹麦足球的超级童话、意大利足球的沉沉浮浮……文字与绿茵的共舞,惊艳了流年,丰盈了青春,沉淀了足球疆场的千姿百态。
然而,在数十年的漫长岁月中,足球写作并非我文学世界的全部,在我写作所涉猎的广泛题材中,它只是一条支流。尽管我已从一名青涩的“球迷小白”,蜕变为老辣的“铁杆球迷”,愈发狂热而执着、理智又清醒,但我在足球书写之外,依然会兼顾其他场域的笔耕——足球与它们齐头并进,相得益彰。
从时间线上看,我真正相对专注于足球写作,且迎来“黄金季”与“井喷期”,是在“苏超”诞生后。
2025年的五月繁花季,一项名为“江苏省城市足球联赛”的赛事(球迷昵称“苏超”)在初夏的风中绽放,将八千万江苏人乃至全国观众的心点燃。一场场激烈的城市对垒、一道道劲爆的拼搏身影、一个个醉人的绿茵故事、一波波忘情的看台狂飙、一组组惊世的上座数据,交织成华夏大地上的“现象级”足坛奇迹。进入2026年,新赛季“苏超”依旧热辣滚烫,且大有超越“一年级”之势,赛事对抗强度、公众参与热度、品牌打造力度、文旅服务温度、城际互动深度、综合效应浓度、区域辐射广度,均有显著跃升,如喷薄的朝阳,似茁长的嫩竹,若返青的麦苗,日日涌动着葳蕤生机。
这一切,也为我的足球写作提供了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富矿,那么多“料”、那么多“梗”、那么多“光”、那么多“味”,每一个精彩瞬间、每一帧难忘场景、每一丝生命感触、每一份热血怀忆,都值得用心用情用爱去记录。两年来,每一个“苏超”比赛周,我至少写一篇“绿茵随笔”,且都是在比赛结束后第一时间动笔,一般晚上九点半终场哨响,零点文章即在公众号推出,更多的是在新华日报“交汇点”客户端推出,均产生较好反响,其中数篇短短几小时阅读量即近万。
此等节奏与效率,也延伸到了美加墨世界杯。39天的“世界杯时刻”里,我在交汇点客户端发表“绿茵随笔”近30篇,高峰时几乎每天一篇,最多时甚至一天两篇,且是凌晨看完球后,立即开始书写,一般上午上班前即可交稿。曾有不少人对此表示惊叹,甚至开玩笑说我是“神仙作者”。其实,这正是足球写作的独特之处,它不同于一般的文学创作,对即时性、靶向性、特异性要求更高,可谓“一头连着火热的绿茵场,一头连着炽热的球迷心”,所以越快成稿、越快推出,就越鲜美可口,一如刚出笼的包子、刚上桌的菜肴,纵是自己辛苦些也值得。
近两年,我在新华日报客户端及纸媒发表足球文学作品40余篇,几乎每篇都能得到编辑老师的赞扬,“写得真好”“太棒了”等暖语成为耳畔最绵密的声音、心头最高频的慰藉。
家乡盐城这片热土,同样是我的“足球文学”之葩深深扎根的沃原。盐城“鹿战队”的每一场比赛,我都会在线上或线下观看,从未缺漏过,而且无论输赢,坚持“一场一评”,全都在赛后一个半小时内杀青。我的“苏超”文字中,至少有一半是以“鹿战队”为主角的,可以说“一心向鹿,看球不息,写球不止”,且有幸得到多个层面认可。盐城市委宣传部相关科室多次约我撰写“鹿战队”球评,并告诉我,物色这方面写手非常不易——既须具备较强写作能力,又须爱球懂球,真正是“文学+足球”的双栖选手……一席话,让我既欣慰又振奋,更增添了以文学为“鹿战队”鼓劲加油的动能。
友谊的助燃,亦宛若家乡湿地上火红的蒿野,给我以大美的陶冶与深刻的启迪。盐城市作家协会主席徐向林、盐都区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王迎春、阜宁县作家协会主席张大勇等多位文友,一再热心向我提议:不必什么题材都写,将有限的精力花在刀刃上,深耕自己最为熟悉、最有兴趣、最易出圈的领域,写出有深度、有看点、有磁场的高质量作品。拳拳之心、殷殷之情,令人感动又敬佩,亦使我在足球文学的长路上越发步履坚定、自信从容。
值得一提的是,我的足球作品集《“栋”感绿茵》,正在精心筹备中。拟从多年来发表于各级各类媒体上的300余篇足球随笔、散文、评论中,精选100篇集辑成书。这部书,既是我四十载球迷生涯的回眸,又是我一颗心逐梦绿茵的写照,更是我对足球、对人生所观所察所思所想所感所悟的集中再现。全书以绿茵为舞台、足球为主角、比赛为载体、球员为灵魂,通过我这个“球迷作家”的视角,细腻展示宏大绿茵风云背后的酸甜苦辣、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兴衰荣辱,力求给读者以应有的岁月纵深度、精神颗粒度与情感饱和度,激发起爱足球、爱人生、爱家国的恒久源动力与归属感。
眷恋着,书写着,坚守着,沸腾着,每一位“球迷作家”燃出的每一缕光热,绿茵场都知道,我坚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