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逝的灰头巾|新潮文学· 高桂荇
2026-08-28 21:43  来源:交汇点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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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高桂荇

那是我人生中最为黯淡的日子。高考落榜,本来困窘的家境,更显萧疏。我悄悄买了把泥刀,到城里做瓦工。

转眼间,开学的日子又到了。我想再去复读,拼一拼。可钱呢?

夜阑人静,月光透过篱笆墙的缝眼,照在清幽幽的房里,零零碎碎。躺在竹片床上,辗转反侧,轧得床吱吱地响。一个早更头,母亲披着衣裳,轻轻地坐到床边,把一沓子钱放在枕边。

“哪儿来的?”我很诧异。母亲沉默良久,说:“穷,穷得有志气。拖了几个月,明儿去上吧。”转过头来,猛然,我发现母亲手上好像少了什么。细细地打量,不见了一副银手镯。我朝母亲望了望,没说破。鼻子一酸,眼角湿润了。母亲缓缓地站起身,刮锅、煮早饭去了。

丹桂十月,花暗香。我进了古镇复习班。

那会儿,母亲和我的口粮,一个月拢共60斤稻子,碾42斤米。我在校搭伙,每月需投45斤米。先吃,月底交。

离家前,母亲说月底送米来,不要我回去拿。说到学校望望,她放心。

我不想母亲来。母亲是种地的,穿着寒碜,我怕同学笑话。更何况,工分是母亲的命。缺了,她总要开夜工补上。

最终,我没犟过母亲。

可是,到了投伙的最后一天期限,母亲还迟迟没来,我心里不禁怨怪起来。

个把星期前,里下河下过一场不小的冰雹。天气骤冷,我也想回家拿条褥垫。下午第一节课后,我向老师请假了。

正要回家,母亲挑着担子,一头挂着米袋,一头捆着稻草垫,踽踽地走进校门。青布围袄扎在腰间。头上裹着灰白的头巾,窄窄的、薄薄的,洗得没有了绒头,纱一般。额头上方,隐隐地映着稀疏的白发。

母亲放下担子,絮叨叨地说:“怕家里秤小,向二奶奶借了8斤米。多下的,买点馒头。”

说话间,从围袄里掏出一只高粱饼,红褐色的,一口一口地咬着。

原来,那场冰雹来势猛,把家里的猪圈打塌了。母亲借了茅草、毛竹,请来大舅,修好了。猪是农家人的“宝”。田里垩肥,油盐开支,出人情,过年做衣裳,都仰仗它呢。

母亲擦擦眼,释然一笑。

那一刻,酸涩和愧疚,如巨石从我心里隆隆碾过。

约莫两袋烟工夫,母亲要走了。起初,不要我送,叫我歇会儿。到了小镇车站,不肯上车,说坐车头晕。

这是谎言,我不想戳破。母亲年轻时在沪上蹲过人家,走南闯北,从没听她说晕船晕车。

视觉中国供图

临走前,母亲翻过夹袄。从里层灰不溜秋的小褂子里,摸索出一方折叠齐整的油纸袋,拎起袋底倒出钱。票子,揉得乌脏。

“大前天,上街卖了两筐花椰菜。”母亲说。她蘸口唾沫,数了数。嶙峋的双手,松树皮一般。开裂处,淌着丝丝的血,如婴儿红艳艳的小嘴。

我的心仿佛被深深地剜了一刀。我赶紧掉过头去,装着望远方。阴灰的天底下,横着几个萧索的村庄。小店屋顶黑色的瓦楞上,几根枯草当风抖瑟。苦楝树的枝丫光秃秃的,上面挂满一颗颗灿黄的果子。母亲重重地打量了我一遍,从上到下,抬手帮我捋了捋头发,摁了摁我放钱的口袋。

“好点上(学)。家里穷,不能与别人比。”

冬天的风,透人心骨的冷。

母亲把空布袋扎在扁担一头,夹在腋下。不知不觉地,天下起了细雨。黄昏来临,三十多里路,母亲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家呢?

乡路弯弯,只见母亲脚步匆匆,孤零零的。她走得很紧,全然没有一点老迈的样子。深沉潮湿的夜色,将她瘦削的身影慢慢地吞噬。最是那灰白的头巾,在风中簌簌地飘动。家里没米了,我仿佛看到母亲捧着斗碗,一天三顿喝着黑乎乎的大麦粥;残月苍白,她一个人晚作,在田里默默地薅草、挑水;油灯如豆,她坐在堂屋的地上,满柴席的扫脚棉花果,在她手里渐次开花……

凄风,苦雨。我站在路旁,泪眼婆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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