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火,是人间不曾断绝的想念|新潮文学·陈庆荣
2026-08-27 14:48  来源:交汇点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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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陈庆荣

时序入秋,又逢七月半。在我们里下河一带,这是搁在心上的一个日子。城里的烟火日渐喧嚣,到了这一日,不少人家还是要往乡下跑,回到老家,赴一年一度的祭祀之约。今年,我们也照旧回乡。

节气虽还未到大凉,风里已经褪去了盛夏的闷溽。田野间稻禾长得齐整,绿沉沉地铺向远方,河沟里的水缓缓流淌,芦苇丛中传出阵阵虫鸣,秋意就这样悄悄地漫了出来。驱车出城,一路往乡间去,高楼渐渐少了,老庄台的模样便在眼前铺展开来。

七月十五,本地人叫“七月半”,也叫鬼节,书本上唤作中元节。读礼俗的书籍方才知晓,这个节日糅合了好几层来历:上古有“秋尝”,新谷登场,拿新收的谷物敬奉祖先;又有道教地官赦罪的说法,再融进佛教盂兰盆会的慈悲劝善。千百年下来,落到里下河的乡野,就化成了最朴素的一桩俗事:回乡,烧纸。

在里下河一带,清明和七月半的规矩是不大一样的。清明是要上坟添土,到坟前除草祭扫;七月半却不必非到坟上去,更多是在家里操持。到了这一日晌午,家家户户便在堂屋或院子里摆上方桌。桌上几样家常菜——通常是一碗白煎豆腐、一碗白煎块粉、一盘红烧肉、一条煎鱼,再盛上满满一碗新米饭,饭上竖着插一双筷子。老人们说,筷子要插得直直的,好让回来的先人稳稳当当坐下来用饭。菜摆齐了,酒盅斟满,家里人便依次焚香叩首,嘴里念叨着请祖宗回家吃饭。待香燃过半,便在门口或院角画个圈(如今多备有专门的烧纸盆),面朝圈(盆)里烧化纸钱,一边烧一边轻唤:“老太爷、老太太,回来领钱咯。”纸灰打着旋儿飞起来,便说是先人收到了,欢欢喜喜地走了。

常常有人会问,烧纸钱,到底有没有用?谁也说不出确凿的答案。火光明明灭灭,望着漫天翻飞的纸灰,我也时常这样想。世间哪能真知道,地下的先人能不能收到这份念想。可乡里人依旧年年照做。这一桩习俗,说不清始于何朝何代,不见白纸黑字的家规,就靠着一辈辈人的言传身教。上一代人跪在那里焚纸叩拜,下一代就站在一旁看着照做。上代做给下代看,耳濡目染,便把这份念想传了下来。高邮人有句俗语:“烧纸看人心,香火不断根。”烧的是纸钱,安放的却是活人的心思。

视觉中国供图

汪曾祺写故乡风物,常写里下河的岁时风俗。他在《岁寒三友》里提过家乡七月半“接亡人”的旧例,也写过盂兰盆会放河灯的盛景。很多旧礼,到如今慢慢简化了。旧时乡间中元节,有的地方放河灯、吟诵善谣,家家户户备时令吃食。高邮东乡一带,过去还有人家在巷口插棒香、路边撒水饭的习俗,说是给无主的孤魂一点照应。时代变迁,那些热闹的仪式大多已经淡去,唯有七月半在家摆饭接祖宗这件事,还牢牢留在寻常百姓的生活里。我们并不全然是出于畏惧鬼神,更多的是慎终追远。祖先从这片水土生息劳作,我们在这方屋檐下摆上一桌饭菜,跟远去的亲人说上几句心里话,感念他们曾经的辛劳,感念血亲一脉相承。饭菜热气腾腾之间,是生者与先人的一场相逢。

乡下的风穿过田亩,纸钱烧尽,余烬还冒着淡淡的青烟。行过叩拜,供酒洒于地上。事情并不算轰轰烈烈,简简单单,平平淡淡。没有盛大法会,没有喧哗鼓吹,只有院落、秋风,一家人安安静静,完成属于自家的一份仪式。

现在年轻人大多定居城里,忙于生计,对旧俗渐渐生疏。可七月半这一日,依旧有不少人赶回老家。高邮有句老话:“宁忘一年田,不忘七月半。”或许仪式可以简化,物件可以变迁,那份不忘来路的心,却断不能丢。

七月的火,是纸火,是烟火,是人间的香火。从老庄上回城,夕阳斜斜挂在河湾,河水泛着细碎的金光。车后是渐渐远去的村庄灯火,心中倒不觉悲凉。中国人的祭祀,原不是一味悲伤,而是记住,是回望。一代又一代,人来人往,烟火接续。就如同这里下河的河水,缓缓流淌,过往不曾远去,念想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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