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庆荣
作为高邮人,今年五十好几了。感谢高邮文联主席赵德清在6月24日的《扬州晚报》“艺苑清谈”专栏《“80年代”》一文中给我画了个像,说我“从工厂到市场,推新品跑销售,包工程做项目”——这说的是实话。但我想说的,不是卖了多少货、做了几个工程,而是我这大半辈子,怎么跟“汪曾祺”这三个字绑在一起的。
说起来不怕大家笑话。上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初,我还是个毛头小伙子,从学校到工厂上班。那时候没什么娱乐,业余时间就往文化馆跑,听讲座、看展览、参加文学小组。后来改革开放更深入了,我也下海跑业务、包工程,整天跟甲方喝酒、跟工地打交道。身边的朋友都说:“老陈,你一个生意人,天天带本书算怎么回事?”我也不解释,笑笑就过去了。
三年前,我加入了“汪迷部落”。第一次走进汪曾祺纪念馆的时候,我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离家多年的游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从那以后,我每个礼拜六的下午都去值班,坐在“天下第一汪迷”苏北所说的“精神的小屋”,等着天南海北的人来打卡。
来的人什么样都有。有80多岁的老爷子,坐了几个小时火车,就为了看一眼汪老的手稿。有小学三四年级的学生,跟着爸妈从上海开车过来,进门就问“汪爷爷写的咸鸭蛋真的那么好吃吗”。还有大学生、工人、教师、机关干部……各行各业,什么人都有。他们来了,我就给他们倒杯水,聊几句。有时候聊汪老《端午的鸭蛋》,有时候聊《人间草木》,也聊生活。有时候什么都不聊,就那么坐着,也挺好。
去年夏天,有个山东来的小伙子,背着个大书包,满头大汗地跑进来。他说他是中文系的,毕业论文写的就是汪曾祺。我问他论文写了多少字,他说一万五。我说那你比我强,我写了一辈子,也没写过一万五千字的正经文章。他笑了,我也笑了。
我这个人,读书不多,写东西也没什么章法。但是我喜欢写,想到什么写什么。写小时候在河边捉鱼拾螺蛳,写上学时偷看小说被老师训,写现在值班时遇到的那些有意思的人。写得不好,但都是真心话。常有老师跟我说:“你就写你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别装,别端,老百姓爱看的就是这个。”
我想也是。汪老的文章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不就是因为他写的东西接地气、有人情味吗?一碗面、一颗咸鸭蛋、一朵栀子花,到他笔下就有了滋味。我们普通人过日子,不也就是这点事儿吗?柴米油盐、家长里短,把这些写好了,就是好文章。
前些时,有个武汉来的汪迷问我:“陈老师,您觉得汪曾祺文学的精髓是什么?”我想了半天,说了一句:“就是把日子过出滋味来,再把滋味写进日子里。”他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了。
我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反正我是这么理解的。汪老说过,“生活,是很好玩的”。我活了50多年,吃了一些苦,也尝了不少甜,越来越觉得这句话说得真好。生活确实好玩,关键是你有没有一双发现好玩的眼睛。
我是个倒三班、跑业务、走市场出来的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我有一颗真心,这颗真心,从上世纪80年代一直到今天,没变过。以后也不会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