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广春
“高宝兴”,一家亲。虽然亲如一家,但三地说话各有腔调,自有风韵。高邮、兴化的方言研究人数多、层次高、成就大,宝应似乎不怎么样,直至前些时候遇到宝应学者王荣华,才改变了我的陈旧认知。
想不到,神不知鬼不觉,王荣华40多年写了80多万字,全是宝应话的田野调查和方言研究,散见于当地报刊和外地的学术平台。我随手上网找了10多篇,读后感慨良多。这些文章大多短小精悍,笔调轻松,涉笔成趣,雅俗共赏,使宝应话的道道不言自明。
宝应话真的不能小看,其中藏有很多古音古义。这是当代与古代的精神脐带,是通向未来的血脉纽带,也是宝应人安身立命的文化根脉。每当遇到挫折一时想不开时,宝应人劝人的话总是“捅捅窝子发财”。许多人对“捅”的理解多为“白刀进红刀出”,殊不知,“捅”的本意是招引、前移,这是宋代官修韵书《集韵》中明确记载的。又如,农村办大事搭厂棚,一般人会望文生义将“厂棚”写成“敞棚”,其实“厂”在古代就指有顶无壁的简易房子,《集韵》的解释:“厂,屋无壁也。”
像这样的古音古义,在宝应话里比比皆是。王荣华用一段宝应话把它们串了起来:“小二子,隔壁小三子天天寻(qín找)的都是奘(jiǒng腰杆粗壮)长鱼,你天天挺尸(睡懒觉),哪天寻(qín找)到钱寻(qín此处表示娶)女将(老婆)啊?快点起来食(yì吃)老食。今个跑远点,多捅(tǒng更换地点)几个地方寻长鱼去,千万不要在外面捅(tòng戳刺)娄子啊。”
宝应话在古典名著中不时地被发现,这得益于王荣华的披沙拣金。比如“活作业”:宝应话里形容一个人无事生非,做出有违公序良俗的事,结果被人嘲笑谩骂。“作业”在王荣华的理解中,就是做违背世俗常规的事,“糟践粮食、虐待父母”之类的事在宝应话里都被认为是“作业”。《红楼梦》中就出现了“作业”,第二十三回贾政骂贾宝玉是“作业的畜生”。第二十四回宝玉笑道:“等一会儿睡下,再细细的算账。”这句话里的“细细的”,宝应人也经常挂在嘴边,就是不急不慢、认真仔细的意思。除此之外,《红楼梦》里的跟前、头里、背地里、孤拐、鬼鬼唧唧、拿大、些个、防着些、趁早,等等,都是宝应话里司空见惯的。当然,这些用词也未必只有宝应话有,而《红楼梦》之所以经典,就在于突破时空局限,汇聚五湖四海,表达世道人心,引发共情共鸣,无论身在何方,读了都觉得书写的是家乡。
宝应话里的人生智慧也不可低估,许多话至今听来仍未过时。“喊人不折本,舌头打个滚”,这是教育孩子做人的。“阴天驮穰草,越驮越重”,这是警告事情不能久拖不决。“养儿强似父,要钱做什么;养儿不如父,拆屋卖梁柱”,这是谈论育儿经的,说明育才比留财更为重要。“学个羊儿疯,过河不要钱”,这是劝人学门手艺,不要小看手艺人,任何手艺都有派上用途的时候。“会做事的媳妇两头瞒,不会做事的媳妇两头传”,这是劝人慎言、免生口舌是非的。无论时代如何变迁,这些宝应话就像陈年古酿历久弥新。
扬州下辖的高邮、仪征、宝应,方言腔调各不一样,个别用词也很特殊。走在扬州街头,听他们说话,基本上能辨别是哪个市县的人。方言犹如老乡的身份证,听其言便知其生于何地、长于何方。地方文化的和而不同正体现于南腔北调之中。方言里有文化根脉、历史沿革、风土人情、民间智慧。方言不是一成不变的,也会与时俱进,吐故纳新,推陈出新,但无论怎么变,都是万变不离其宗,旧中有新,新中有根。整体把握方言的发展态势,系统梳理方言的演进规律,认真撰写方言的学术著作,就得有扎实的语言学理论支撑、广泛的田野调查、细致的考证功底、敏锐的学术嗅觉、勇敢的质疑精神。
王荣华1986年毕业于扬州师范中文系,上学时就对语言音韵学感兴趣,又遇上了名师王世华。告别校门,踏入社会,他工作之余就琢磨宝应话。对习以为常的家乡宝应话,很多人往往会说未必会写,会写未必知其来历,知其来历未必懂其应用。会说会写,知其然还知其所以然,化为大众文化普及成果,靠的就是学者的责任感和使命感。燕子衔泥,日积月累,直至退休,王荣华工作之余,就忙一件事,那就是宝应方言田野调查与学术研究。
王荣华的故事是我偶然得知的,听后无比感动。感动的是他一往情深于探索家乡宝应话里的道道,做最接地气的学术,为文脉传承尽心。感动的是那份对兴趣的升华,真正的学术源自兴趣,而将兴趣归顺为学术,凭的是选择,靠的是执着,拼的是见识,发人之所未发,说出“人人心中有、个个笔下无”的新意,而且能系统化集成,这才是学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