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文宝

开山岛离大陆十二海里，上面有很多鸟儿，常常能看到海鸥、麻雀、白头翁、黄雀、腊嘴。往南方飞的白鹭，经常落到小岛上。飞过小岛上空的丹顶鹤，飞得很低，洒下的几声鸣叫，很深情，仿佛眺望到了南方的栖息地，为就要结束的千里迁徙而欢喜。

开山岛有两个足球场大，看上去像个圆圆的小馒头，礁石遍布，地势陡峭。它卡在灌河口黄海要道，海防位置特别关键，当年日军就在这里登陆。岛上缺土少水。

近年，开山岛闻名全国，王继才夫妻扎根荒岛坚守三十二年，大家都叫他们“民兵夫妻哨”，他们也被授予“时代楷模”。

王继才的守岛事迹传遍灌云大地。他去世后，杨集镇的复员军人孙存东第一个报名，经过县委组织部和人武部层层的选拔和政审，有幸成为一名守岛民兵。

一踏上岛，孙存东抬眼看到成群的海鸥，在他头顶上空飞来飞去，欢迎他这个新朋友。

孙存东看到海鸥，心里就一热，眼中就要流出来一串热乎乎的东西。他觉得自己像一只鸟儿，父母把他抚养大了，翅膀硬了，飞到了部队。部队三年淬火历练，又飞回故乡，飞到了开山岛。

每年5月到10月，岛上的鸟儿特别多，孙存东敞开怀抱，像要搂住天上一只只鸟儿，喜庆地说，岛上来“客人”了！

鸟儿陪着守岛人，孤单的日子不再寂寞难熬。

早晨，孙存东和战友韩同永、于洋海在岛顶升国旗，庄严肃穆。此时，海面与天际融为一体，霞光洒落海上，浪花金闪闪，漫天海鸟自在飞舞，羽翅染成红色，与海天相融，景致壮丽。他们被感动了，心潮逐浪高，守岛的万千辛苦都散了，心里装满热烈的希望与憧憬。

国旗点燃了守岛人的爱国情怀，鸟儿将他们的目光拽往远方，看到了祖国万里海疆的朵朵浪花。

岛上再苦，孙存东也愿守岛。

每天早上，他7点钟起床，整理着装，沿着208级陡峭的台阶，登上岛顶升国旗，绕小岛一圈，检查岛上的气象、海水淡化、移动通信设备运转情况。大部分时间，他就是看着大海，听着海浪声。刮风下雨，波涛掀高，似乎就要淹没了小岛。

苦和累的时候，孙存东会想家，想父母，想爱人和孩子。这时，他就到王继才当年浇水救活的苦楝树前，用手摸着上面三十多条刀痕，那是王继才守岛刻下的一个个苦日子。他像看到了王继才，高大的铁汉子，攥着拳头，坚强地说，坚持住，人活一口气，坚持就是胜利！

苦楝树成了一根钢筋，让孙存东挺住了！守岛七年，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守岛人。

他天天走过王继才巡逻的小路，像他一样瞭望海上奔流的浪花。与英雄相逢，目光朝向同一个方向，那里有信仰与使命。

孙存东坐过王继才坐过的礁石，像他一样仰望天上的鸟儿，心之所往，都是爱。

一天，孙存东突然看到苦楝树上有了一个喜鹊窝，这是岛上出现的第一个鸟窝，是个大喜事！他兴奋极了，喊来战友一块儿欣赏。

喜鹊成了他们邻居，更像是战友，一块儿守小岛。

每天早上，喜鹊早早醒来，叫醒了守岛人。

孙存东出门时，都要看一眼喜鹊窝，看鸟儿在干什么。

他生怕喜鹊渴了、饿了，一有时间，拿个小铅盆，盛满水，放在树下，喜鹊就飞来喝水。他们吃剩下的米饭，倒在盆里，喜鹊就过来吃。王继才留下来的小狗，一个毛毛，一个小白，跑来凑热闹，跟着喜鹊抢着吃。

这天，孙存东看见苦楝树上又多出一只喜鹊，它挺勤快，叼来树枝，在树杈上搭窝。孙存东心想，这个喜鹊可能是最先来的喜鹊引过来的。

两三天的工夫，一个新鸟窝就出现了。

岛上喜鹊多了，像多了户人家，如多升起一缕炊烟，烟火气暖洋洋，烘着人心。

不久，苦楝树又添了第三个喜鹊窝，一棵树上三个鸟窝，一个紧挨着一个。

傍晚，孙存东他们端着凳子坐在宿舍门口，看着喜鹊窝，喜鹊也看着他们，嘎嘎地叫。孙存东听喜鹊叫声，像听歌唱家唱歌，着迷了。他慢慢欣赏，慢慢用心想，鸟窝里应该有鸟蛋，三个窝，两个喜鹊一个窝，等于有六只喜鹊，鸟蛋孵化出小鸟，喜鹊会越来越多……

鸟儿是喧哗的，却给守岛人内心带来宁静与力量。

孙存东他们看到有的鸟儿，到了岛上站一站、看一看，很落寞，最后又飞走了。他们多么希望鸟儿在岛上能够多待上一会儿。他们心想，鸟儿是不是看到岛上没有水喝啊？他们把米呀、水呀，放在岛上一个地方，让鸟儿看到，能落下来吃点、喝点。

在岛上，守岛人有寂寥的时候。大海退潮时，他们拿着小锤，到码头边，登上礁石，敲海蛎子，回来改善伙食，做海蛎豆腐汤、海蛎爆鸡蛋。

礁石上的海蛎子不大，小小的，长得密密麻麻。他们敲开蛎壳，挑出蛎肉，里面还会剩下一丁点海蛎，海鸥眼尖，瞅到了，赶来吃得一干二净。

为了一口吃的，鸟儿绕着小岛兜圈子，看到敲海蛎的人，跟着走，不肯离去，看着惹人心怜。孙存东他们有时故意敲开海蛎壳，留给鸟儿吃。

岛上的两只小狗，养成了习惯，看到穿军装的军人不咬不叫，摇头摆尾，很亲热，但看到不穿军装的生人，使劲汪汪地叫个不停。

小狗看到鸟儿，就会追。有时鸟儿飞累了，一落到地上，小狗跑得飞快，扑过去，尤其是那只小白，爪子一扑到鸟儿，咬住就不松口。

小狗欺负小鸟，孙存东看了很生气，攥住小狗的爪子，用鞋子狠心打几下，打得它嗷嗷叫，它觉得疼痛，才住手。

小狗不抓小鸟了，学乖了，看到小鸟，看着、守着，当一个“保安”。

一年初夏，大风刮了好多天，守岛人关在宿舍里，没事做很闷，心中孤单，想念家人。

小鸟总会在守岛人需要的时间出现，用清婉好听的啼声，驱散了孙存东他们的寂寥。

无意中，孙存东发现一只小鸟，缩在门口旮旯里，叽叽喳喳地叫。这个小鸟，比普通的麻雀还要小一点，像小黄雀一样，浑身都是黄的。

孙存东靠近小鸟，伸手摸它一下，一动也不动，他心想，小鸟是不是受伤了？

他们把小鸟放到一个纸盒里，从厨房里拿来一点米，拧开矿泉水瓶盖，倒点水进去，看着它能否吃下去。小鸟有点认生，胆怯了，一点都没吃。

第二天，慢慢熟悉了，小鸟就吃了。他们摸摸它翅膀，发现有一个翅膀动得不自然，有点吃力，是受伤了。他们把它翅膀打开，一看，前面碰破皮了。

他们弄了点碘酒，抹到小鸟伤口上。小鸟很安静，不挣扎闹腾，一双透亮干净的眼睛，直直望着救它的人。

小鸟养了几天，伤口好多了，能吃能喝，不怕人。它从纸盒里跨出来，有时飞到他们手上，有时落到他们肩膀上，有时飞到窗台上看着海，像是小岛的小小守卫者。风浪中，守岛人听不到风声和波涛声，只听到欢快的笑声。

风息了，浪小了，鸟儿放飞了。孙存东和他的战友们依然像一块礁石，挺立在小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