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汪树明
高考落榜那晚,天黑透了。
我把行李绑在自行车后架上,低着头推出校门。路上忽然下起雨,土路越走越泥泞,像嚼烂的年糕一样死死裹住车轮。我脱了鞋,一手扶车把,一手拉后架,一步一滑往前挪。脚下一滑,连人带车摔进路边的芦柴丛。车子压在身上,我慌乱蹬腿,一根芦柴桩划破右脚,只觉得钻心地疼。坐在淤泥里,望着远处村庄的灯火,想到明天庄邻们会怎么看我,眼泪止不住地淌。
十九岁,我觉得一切都完了。
回到家,我把书本塞到床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躺在床上不想起。母亲端着饭站在床边,拉起了我:“咱汪家没出过大学生。落榜了,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喜欢写作,只要你有上进的心,在家也会写出名堂的。”
那时正是插秧季。母亲天不亮就下田,中午扒两口饭又走,天黑透了才回来。老天好像故意与人作对,烈日把秧田水晒得烫人,母亲的小腿肚被烫起了水泡。新插的秧苗,稍嫩的,在浅水处经不住晒,几天工夫,嫩绿的叶子就枯黄了,像被火熏过的纸。
几日后,母亲劝我去秧田放水。我见田埂边有株死苗,伸手要拔掉。母亲忙拦住我:“别拔。只要芯没死,它还能活过来。”她见我疑惑,扒开枯叶,亮出了里面绿着的芯。
一周后,我再去秧田,果如母亲说的,那棵秧苗又长出了新叶。
母亲蹲下来,爱抚着那棵苗,黝黑的脸上满是笑意:“到了秋天,它照样能结出穗子的。”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母亲的话。
回到家,我拖出了床肚下的书本,重新开始了读书写作。那年,省作协函授班招生,我随口一说,母亲从箱底里摸出手帕,把裹着的一沓钞票塞到我手中。劳动间隙,我坐在田埂上读;晚上,我趴在书箱上写。后来县广播站招聘合同记者,我凭着过硬的写作优势,从数百名应聘者中脱颖而出,成为一名合同记者。
去报到那天,我特意去了稻田,想看看那棵枯死的秧苗。齐腰高的稻子,穗子低垂,根本分不出哪棵是当初枯死过的。
做合同记者的三年,我天天骑着自行车,跑田头、进工厂,稿子一篇篇寄出去,有的变成广播稿,有的上了报纸。踌躇满志的我,想做个小城名记者。没想到,三年后县站因解决不了编制,财政无拨款,招聘人员工资经费无着落,与我们解了约。一夜之间,我又被打回了农村。
回到农村不久,我走进了工厂,五年后,我再次遭遇下岗,走上了自谋职业之路。那十多年里,我在工厂烧过锅炉,在菜市场卖过菜,在建筑工地搬过砖,在街头蹬过三轮车。曾经写字的手,握起了烧煤炉的铁铲,抹起了称菜的秤杆。在锅炉旁,在菜摊边,在三轮车上,我带着书和纸,没事翻几页,想到就记下。我的眼前,常常晃动着那棵枯死过的秧苗,看到它复活的心。
如今,四十年过去了。我这个落榜生,在城里有了家,两个女儿成了家,我在机关做着文字工作。在小城,我无官无职,却有着三百多篇发表过的散文,成功加入了省作协、中国散文学会。回头看,那条泥泞的路、那片晒烫的水田、那棵枯黄的秧苗,都成了我文章里的字。
秧苗不会说话。它枯了,黄了,被人判了死刑。但只要心还青着,一场雨、一寸土,它就活过来。人也是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