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端午,是跟着水汽来的|新潮文学·白睿田
2026-06-19 18:59  来源:交汇点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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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白睿田

南京的端午,是跟着水汽来的。这话不玄乎。

每年农历四月末,秦淮河的支流上总会浮起一层薄雾,柔柔地盖在水面,像大地缓缓吐纳。村里的老人一见这水汽便说:“端午要来了,该准备了。”

小时候不懂节气,只盼着那份热闹。奶奶的大木盆里泡满糯米,清水没过米粒一整夜。翌日清晨,满屋都是清甜的米香,混着粽叶的青草气,闻着就让人安心。我蹲在灶台边看她包粽子——她的手不算灵巧,包出来的粽子歪歪扭扭,像圆滚滚的小枕头,可上锅文火慢煮,绝不散米破皮。咬一口,糯米软糯,赤豆沙沙,那是刻进骨子里的端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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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南京过端午,不止吃粽子,最讲究“吃五红”:苋菜、咸鸭蛋、熟虾、鳝鱼、烤鸭。老辈人说,端午吃五红,能压燥热、避五毒、保平安。如今听来是老讲究,可那年头村里人都当真。记得有一年端午,邻居张奶奶发现缺了烤鸭,硬是让儿子骑车去镇上“斩”(南京方言)个半只回来。其实哪是拘泥规矩?不过是普通百姓过日子,图个心安、求个顺遂罢了。后来进城读书,才见识了夫子庙、秦淮河畔的端午盛况。街边满是卖五彩绳、香荷包、雄黄酒的小摊,吆喝声此起彼伏。河面上龙舟竞渡,锣鼓咚咚、桨声整齐,看得人热血沸腾。

《荆楚岁时记》载“五月五日,竞渡龙舟”,这传统传了上千年。南京还有个典故:光绪年间夫子庙赛龙舟,看热闹的人挤塌了文德桥栏杆,上百人落水。后来编成南京白局唱段《倒文德桥》:“光绪三十一年上/南京城出了新闻事一桩/要问什么事呀/夫子庙西里轰动倒呀倒栏杆……”至今留下一句俗语:“文德桥的栏杆——靠不住。”

千年以前的南京人,也是这样热热闹闹过端午。可比起城里的喧嚣,我心里最念的还是乡下的安静端午。那时没有手机、没有短视频,日子慢悠悠。晚饭后,一家人坐在院子的凉床上,就着昏黄的灯,看天上星星点点的萤火虫。父母和爷爷奶奶剥着粽子唠家常,父亲给我讲屈原的故事。那时年纪小,对家国大义似懂非懂。倒是奶奶的民间老话记得最牢。她说端午这天百草都是药,河边的艾草插在门上驱蚊防虫、镇宅安康。端午前一天傍晚,她总去河边割一大捆艾草,自家留些,剩下的分给左邻右舍。第二天一早,家家户户门楣挂青艾,整条村子飘着清清爽爽的草木香。《风土记》云:“采艾悬户上,以禳毒气。”古人早已懂得顺应天时、趋吉避凶的道理。这看似简单的仪式,藏着中国人千百年来对自然敬畏、对生活珍视的智慧。

转眼我也年过三十,过节方式变了样。南京各大商超粽子五花八门,微信祝福刷屏不停。奶奶依旧从乡下捎来新鲜艾草,说比城里卖的更地道。可我觉得,现在的端午少了点味道。后来慢慢明白,少的是从前那种不慌不忙的烟火气,是从秦淮水汽里慢慢升腾起来的、踏踏实实的仪式感。

今年端午前夕,我回了趟老家河边。河道整治后,曾经的芦苇野岸变成了整齐的护坡和水泥栏杆,视野开阔了,却少了几分旧时野趣。我在河边站了许久,看夕阳西下,河面铺满细碎金光。忽然读懂苏轼那句“轻汗微微透碧纨,明朝端午浴芳兰”。

古人过端午,讲究亲近自然、顺应时节,认认真真对待每一个节气。反观当下,日子越来越好,节奏却越来越快。过节渐渐变成走流程、完成任务,仪式还在,心意却淡了。其实端午从不复杂。它藏在一把艾草的清香里,藏在一口粽子的软糯里,藏在代代相传的民俗里,更藏在普通人岁岁平安、家国安宁的期许里。秦淮河水悠悠,看似轻飘飘,却是南京人最深的节日记忆。

烟火年年,端午安康。这八个字,装着江南一整个温柔又鲜活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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