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市场怎知闲情如许
2026-05-15 08:10  来源:交汇点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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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 雄

清康熙初,李渔(号笠翁)举家迁到金陵寻求发展。这时戏曲艺术被称为“传奇”正处于创新突破时期。康熙八年(1669),芥子园落成。地仅三亩犹设计歌台一座,意图将私家园林空间打造成戏曲演艺的展示舞台。李渔在金陵完成了四部传奇《比目鱼》《凰求凤》《慎鸾交》和《巧团圆》,连同其他六部得意之作在康熙十年(1671)刻印成《笠翁十种曲》。几乎同时,他将自己的戏曲创作、实践上升为理论,出版了畅销著作《闲情偶寄》。

李渔自称生平有两件“绝技”:“一则辨审音乐,一则置造园亭。”《闲情偶寄》有“词曲”“演习”“声容”三卷,不是一般文人的闭门造车,而是李渔戏曲创作、理论与实践的经验之谈,篇幅几占全书一半。

明万历年间昆曲极盛时期,出现了以汤显祖为代表的词采派与以沈璟为代表的音律派之争。李渔跳开这种“战术”层面的论争,认为传奇最要紧的是“结构第一”,用现今的表述就是“讲好故事”。怎么来讲好故事呢?李渔诠释了七条原则,首先须“戒讽刺”即端正创作立场,其次要避免传统戏文结构散漫的毛病,紧紧围绕“一人一事”主线。而“脱窠臼”是吸引受众不可或缺的创新精神。故事编排要“密针线”即像缝衣一般细密不漏,故事内容则要“戒荒唐”“审虚实”,既出其不意又符合情理。

讲好故事就需要“贴近大众”的词采和音律。李渔认为,传奇词采“贵显浅”“忌填塞”,看戏文的不仅有读书人也有不读书人,甚至还有妇女小儿,所以宜浅不宜深。但浅显须“戒浮泛”,做到文贵洁净。总之要创作出人物个性之“言”,关键在于把握人物之“心”。“重机趣”“意在尖新”便是李渔最有创新精神的文艺观:“机者,传奇之精神;趣者,传奇之风致。”李渔的作品都要拿到市场上接受受众检验的,所以他特别强调“格局”即一部传奇的整体布局。传奇之道,须纤巧精密,新鲜而不落旧套,生动活泼而不淫亵恶俗,这才真正有吸引力和感染力。

有了适应大众的演出剧目只是第一步,自家戏班的“知名度”和影响力也相当重要。为此,李渔演了一出“华山高歌”的活剧,为营销造势。康熙七年(1668),李渔带领戏班西出秦地,新得乔、王两位天才伶人。他们一起登上华山,在苍龙岭设台高歌。

李家班广受欢迎,有一个重要原因是李渔不遗余力培育两位“台柱”:旦角乔复生和生角王再来。他带着戏班到各地巡演,让文化圈加持,经常邀请名流看戏、评戏、唱和,用现今的说辞叫“吸引流量”。康熙八年三月三日,芥子园即将落成,桐城名士方文陪同士大夫孙承泽慕名游芥子园听戏,方文吟七古有句云:“因问园亭谁氏好?城南李生富词藻。其家小园有幽趣,累石为山种香草。两三秦女善吴音,又善吹箫与弄琴。曼声细曲肠堪断,急管繁弦亦赏心。”又据清人尤侗自撰《悔庵年谱》记,康熙十年,笠翁寓居苏州百花巷,“携女乐一部,声色双丽,招予寓斋,顾曲相乐也。”流寓苏州的金陵名士余怀当场赋诗八首,尤侗也赋和韵诗七首,记述了当时情形。意犹未尽,尤侗又作《再集笠翁寓斋顾曲叠韵》,吟下观剧感受。那天演的戏是李渔新改编的《明珠记·煎茶》。他显然很得意,将改本附录在《闲情偶寄》中。观剧的文人们兴致高涨。尤侗是近视眼,一再要求将火烛剔亮。余、尤两人欣然为《闲情偶寄》作序。方文所吟“两三秦女”和尤侗所说“声色双丽”都是指李家戏班乔、王两位台柱,李渔满含深情写有《二姬合传》,详记乔、王两人从完全不识吴音到惊艳文化圈的成长经历,可惜天妒红颜,两人十九芳华皆亡故,李家班也就此衰落。

李渔对自己“全流程参与”戏曲理论与实践相当自信,他说:“笠翁手则握笔,口却登场,全以身代梨园,复以神魂四绕,考其关目,试其声音,好则直书,否则搁笔,此其所以观听咸宜也。”(《词曲部·宾白第四·词别繁减》)所谓“观听咸宜”,不仅是戏曲,文艺创作都应该“心中有格局,眼里有受众”。到清雍正年间,昆曲起源地苏州出现了类似现今的公共演出剧场——戏馆,戏曲进一步发展成为名副其实的文化产业。清人顾公燮《消夏闲记摘抄》卷上记:“(苏州)金阊商贾云集,宴会无时,戏馆数十处,每日演剧,养活小民不下数万人。”

讲好故事,贴近大众,方能创作出适应市场需求且有影响力的作品来。学界高度认可李渔在戏曲理论与实践方面的努力,甚至称他为既懂创作又懂理论尤其深知舞台特性的“明清第一人”。江苏正着力打造昆曲文化标识,李渔在戏曲领域的理论与实践无疑值得研究与借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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