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邹英姿

深耕刺绣多年，日日与针线为伴，静坐绣架前穿针走线。看多了行业百态，心里总有几句掏心窝的话想说。一门传承千百年的工艺美术，从来不该只停留在刻板的技法里，更不该困在跟风复刻的枷锁中，可如今行业里一些人固化的认知、浮躁的风气，正在悄悄消磨刺绣本该有的生命力。

不可否认，刺绣立身之本，永远是扎实过硬的基本功。匀线、劈丝、走针、配色，每一项细碎的技法，都需要耐得住久坐的孤寂，熬得过枯燥的时光。没有过硬的手上功夫，再好的想法、再美的意境都无法落在锦缎之上。然而当下工艺圈里，最普遍的通病就是唯技术论，奉行拿来主义。一些手艺人觉得只要把手上的活做精致就够了，一些人懒得观察生活，懒得沉淀心境，懒得大胆创新。随手找来现成的网络图片、照搬老旧的传统纹样，不用构思构图，不用贴合本心，只靠着熟练的针法机械复刻，批量赶工、流水线出品，于是市场上千篇一律的绣品比比皆是。这样的作品，针脚再平整，走线再顺滑，也只是没有灵魂的工艺品，全无鲜活气韵。

行业里还蔓延着两种消极的心态。一种是“没必要学别的”。一些人固执地认为，我们是拿针线的，管好手里的这一方绣绷就够了，去学绘画、学历史、去看风景、去读别的书，都是浪费光阴。他们把手艺活成了画地为牢，将自己隔绝在世界之外，以为守住了一门手艺，实则失去了感知世界的能力。

另一种是怯于创造。一些人认为，小众原创没人买单，市场只认大众眼熟的款式，于是怕试水失败，怕原创不被认可，怕耗费心血的新作不如复刻爆款好卖。久而久之，没人愿意探索新的针法表达，结合当下生活写意造物，长此以往，整个刺绣行业会陷入同质化的僵局，本应鲜活的非遗手艺慢慢沦为冰冷的代工活计。

而在我看来，手艺人不能丢掉“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信仰。千万不要觉得“我们是拿针线的”，就只需埋头绣架，忘了窗外的世界。恰恰相反，手艺需要行走的阅历来滋养，需要书本的智慧来通透，需要跨界的知识来丰盈。

如果不去读万卷书，怎么懂《凉州瑞像图》背后的隋唐佛理，怎么把千年的针脚绣出厚重的历史底蕴？如果不去行万里路，怎能见过麦积山的烟云、戈壁的红柳，把自然的生命力绣进花瓣的脉络里？如果不去跨界学习绘画的构图、文学的意境、现代设计的审美，怎么跳出陈旧的框架，去打动当下的年轻人？

读万卷书，是为了让我们的针脚有历史的根；行万里路，是为了让我们的绣面有天地的魂；跨界学习，是为了让我们的艺术有时代的新。只有把书本里的经纬、脚下的山河、跨界的见识，都一针一线缝进心里，才能跳出单纯的复刻，去创造真正属于时代的艺术。

真正的刺绣艺术，从来都是技法为骨，心意为魂，观感为韵。我们看枝头繁花，不只描摹花瓣的轮廓肌理，更要读懂花开时舒展的姿态、向阳的生机；我们绣长空飞鸟，不只勾勒羽翼的纹路层次，更要拿捏飞鸟振翅的力道、凌空舒展的意境。就金农笔下的画眉，寥寥笔墨不刻意写实，却藏着风骨与心境，刺绣亦是同理。用细腻技法还原实景，用内心感知赋予灵气，把日常所见、心中所感、岁月所悟，一针一线揉进经纬之间，才能让方寸绣面有温度、有气韵、有灵魂，这才是真正的艺术表达。

（作者为中国工艺美术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