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祖欣
有一张泛黄发白的老照片,历经了百余年岁月的侵蚀,是母亲生前的珍藏。照片上,左一是我的外婆徐河珍,正中站立的,是她的舅舅、我的外曾舅公柳诒徵(1880—1956)。左侧端坐的,是外婆的母亲、我的外曾祖母柳兰徵,仪态温雅,眉眼沉静。右侧是柳夫人吴素鸾,端庄娴静,不笑自安。身前一双儿女,立得笔直又带着孩童的天真。
三代同堂,笑意安稳,那是乱世未来之前,一个书香家族最平常、最珍贵的天伦之乐。
相片背后,柳诒徵先生亲笔题写了几行小字。字迹清劲,落笔从容,每一笔都像在轻轻接住一段流逝的时光。我每次指尖抚过,都仿佛能触到百年前那个春日的温度,触到一家人在风雨里彼此搀扶的心跳。
母亲晚年最爱跟我讲旧事,讲我的外婆徐河珍,也讲她的外婆柳兰徵,更讲她的舅公公一家在颠沛岁月里如何照拂我们至亲。她常说,柳兰徵三十四岁便守了寡,是弟弟柳诒徵把姐姐与外甥女接回家中同住。那是1925年,我的外婆才五岁,在家中受尽宠爱,不缠足,能读书,是那个年代里极少见的幸运儿。更让我动容的是,外曾祖母本是镇江城里天足(禁止缠足)女校的老师,有机会担任校长,可为了陪伴女儿读书,她放下教鞭,从镇江迁居南京,把一生的重心都放在了抚育孤女上。那是1916年,镇江西风东渐,女学倡兴。
这些故事,不是史书里的条目,是母亲坐在藤椅上,一句一句讲给我听的家常。
照片拍下的那一年,是1922年3月,南京胡园。
胡园又称愚园,有“金陵狮子林”的美誉,是文人雅集的地方。那时的南京,文化浪潮翻涌,人到中年的柳诒徵,正处于一生学术的黄金年华。他任教南京高等师范学校,参与筹建东南大学,后来执掌江苏省立国学图书馆,一生治学育人,而在胡园的光阴里,他不是史学家,不是教育家,不是图书馆学家,只是一位丈夫、一位父亲、一位疼惜姐姐与外甥女的至亲。
阳春三月,草木初萌,新绿浅浅,姊弟两家人缓步园中,随意一站,便成了永恒。我常想,那天的风一定很软,阳光不烈,亲人在侧,心事安稳,所以每个人的神情都那么平和、富足。
谁也不曾料到,这安稳一碎,便是半生离乱。
23年后,抗战胜利前夜,柳诒徵先生在四川柏溪的客邸里重新拿出这张照片。山河遥远,故人零落,他提笔写下:“此乃民国十一年三月在南京胡园所照。其时先姊四十九岁,河珍甥女二十岁,予夫妇均四十四岁,屺生十三岁,定生甫十岁也。卅四年五月,劬翁识,时客四川柏溪。”
“时客”两字写得清淡,可我深知,那背后是千里万里流亡路,是烽火连天里的颠沛,是藏书不保、家园难归的焦灼,是一位知识分子在国难当头时,守着文脉不肯倒的孤勇与苍凉。他没有写苦,没有写难,只写下故人年纪,记下当时光景。
照片里的人,后来都走进了风雨。
我的外曾祖母柳兰徵,在拍照后三年不幸病逝。
1937年七七事变,战火燎原,外婆徐河珍本就体弱多病,却不得不抱着年幼的女儿——我的母亲曾慰慈,跟着柳诒徵先生一家从镇江出逃,避祸兴化,辗转西仓、竹泓。兵荒马乱之中,贫病交加,惊吓成疾,外婆最终在1940年夏病逝于竹泓大庙,连尸骨都在后来的水灾中无迹可寻……柳诒徵先生痛失心爱甥女,写下长诗《哀河甥》,一字一泪,我读之,总想起照片里那个轻触枝桠的芳龄少女,笑得那样无拘无束。
照片里的男孩柳屺生,彼时毕业于南京高等师范学校附小,升入本校初中。他父亲与梅光迪、胡先骕、吴宓等创办《学衡》杂志,与以《新青年》为核心的北大知识分子,展开了一场关乎中国文化出路的思想论战,他却和同学巴金、胡风一起办校刊,写白话文小说——在五四运动兴起的那个大时代,不论什么样的家庭出身,青年趋新都是一种潮流。照片里的小女孩柳定生,后来以优异成绩保送中央大学历史系,与她一同保送的,是后来名扬天下的物理学家吴健雄。而柳诒徵先生本人,在西迁流离之中,仍坚守教席,笔耕不辍,继代表作《中国文化史》后,以力作《国史要义》阐扬民族精神,在山河破碎之际,为民族守住文化的根与魂。
百年光阴弹指过,胡园依旧,人事已非,可照片里的温情从未淡去。它不只是一张全家福、一段家族记忆,也是柳氏家族在风雨岁月里敦亲睦族、守望相助的见证,更是近代学术史与文化史中,一段温柔而坚定的注脚,在家国动荡之中,文化与亲情,始终是一代学人心中最坚实的依靠。而在我们家族的记忆里,柳诒徵先生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学术大家,而是那个接寡姊回家、疼惜外甥女、护佑大家周全的柳先生,是大家族里最可敬、最可亲的长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