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计兵

在浦东机场安检入口，流程快捷得超乎预期，每个安检口前仅有二三个人。飞机在12个小时后降落在罗马的机场，走在机场大厅里，我不停寻觅着汉字标识。出口、入口、提取行李，这些再普通不过的汉字，在罗马的航站楼里，竟如亲人般亲切。

未承想，我在意大利的老朋友——林明月博士和她的父亲，早已在出站口等候。林明月曾在中国做博士交换生，因此取了这个中国名字。在上海期间，因为诗歌，我们结下了友谊。我曾邀请她到我的家中做客。这次意大利之行，主要是受意大利作家协会的邀请，同时也包含着林明月对我的邀约。多年的相处，早已让我对林明月有了家人般的情分。

这场罗马之行也是我与林明月的久别重逢，握手时，她的手很凉，这个30岁的文弱女孩，在夜晚的寒风里，不知等候了多久，可笑起来依旧那么灿烂。

我们在罗马的街头交谈许久。我将我的新作《成珍》送给她，告诉她“成珍”是我母亲的名字。我说我带着母亲在旅行，这个感性的女孩，在路灯的光晕里，眼里泛起了泪光。

夜色渐深，我们约定次日10点相见。这个朴素的女子，渐渐消失在罗马的夜色里。原以为罗马的街道会极尽繁华，可竟有很长一段路没有路灯，道路也坑坑洼洼的，车辆在行进中不断颠簸，让我特别意外。毕竟“条条大路通罗马”这句话，早已将这座城市塑造成繁华的代名词。目力所及常常有大片空地，几乎见不到行人。于是我写下了来到罗马的第一首诗歌。

从机场到酒店的这条路

竟没有一盏路灯

路面颠簸，车灯不住摇晃

像两个打着手电的人，并肩奔跑

街上没有霓虹

许多楼房隐在黑暗里

只有零星的窗口亮着灯

像在等什么人

罗马很旧

旧得像一位老朋友

人们总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可真正走在这里才发现，马路大多狭窄。清晨8点多，每个红灯前车辆都排起长队，路口交通拥堵不堪。而就在一些拥挤的路口，有许多以擦车为生的人拎着拖把与水桶，有车辆停下等红灯便会快步上前擦拭车窗。司机默许，擦车者便会把前车玻璃擦拭一遍，然后伸手收费。司机拒绝，他们便转身寻找下一辆。想必费用不高，才会有这么多人以此为生。

距离酒店1000多米，便是著名的罗马斗兽场。路边的树木高大古老，每棵树都顶着完整的冠幅，像身形高挑的人戴着一顶草帽。我用拍照软件搜索后才知，这是石松。它们不似人工栽种，倒更像这座城市的原住民，随意生长着，没有人工修剪的痕迹。

10点，林明月准时出现，我们握手时，她的手依旧冰凉。她说自己一直如此，希望有机会回到中国，找中医调理身体。在上海做交换生时，她曾找中医调理过，只是时间仓促，未能坚持。

因我们一行人的到来，罗马大学的学生格外热情，交谈氛围融洽。他们没有我想象中欧洲人的豪放，反倒透着东方人的温婉热情。林明月的导师说，这里有许多研读东方文化的学生，性格反而比较明朗开放，这是文化交融的奇妙反应——西方人研究东方文化，人生也会愈加开阔。

罗马时间3月5日是我意大利行程中最重要的一天，这场由中国驻意大利使馆支持，苏州对外文化交流促进会与意大利作家协会联合主办的《“下午三点”——一首“外卖诗歌”的世界回响》专题对话会正式开始。中国驻意大利大使馆文化参赞张凌霄、意大利作家协会主席纳塔莱·安东尼奥·罗西、苏州对外文化交流促进会副秘书长郭月红等出席活动并致辞。我和林明月分享了因诗结缘的往事和各自创作的难忘历程。意大利国家电视台也对此做了现场报道。

我特意穿上中山装，背包里装着我带来的煎饼与几包辣条，这是我送给主办方胡老师的礼物。胡老师在罗马生活了几十年，我想，唯有这身中山装，配上这份家乡的煎饼，才最能表达我的心意。活动围绕着文学展开，也联结着中意两国的友好情谊。我们还带来了含有中国元素的工艺品，更让这场对谈满是浓郁的中国气息。文学成了桥梁，跨越了地域，让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人心，紧紧相连。

作为新大众文艺的创作者，这几年我备受关注，也感受到了我的社会价值远大于文学价值。

我始终怀着一份责任感，此次意大利之行，更将这份责任与深切的家国情怀融合在一起，一路传递。活动圆满结束后，我放下了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突然产生一种疲惫感，第二天整个上午，我都在酒店呼呼大睡。中午，我们去了中餐馆，每人点了一碗面，一碗12欧元的价格，比起国内着实昂贵许多，好在碗够大。想着每根面条都价值不菲，便连汤汁都舍不得剩下。

街边的矮墙上，忽然落下几只麻雀。我举着手机，想定格这小小的身影。对于这些朴素的生命，我总怀抱着满满的好感。还有许多灰色的鸽子，在行人的脚下穿梭，小小的脚步细碎而轻盈，它们与行人的脚挨得那样近，仿佛稍不留神便会被踩踏，可它们始终从容地啄食着地上的面包屑，精准把握着与行人脚步之间的分寸。这让我忽然懂得，真正的和平鸽，不必是纯白无瑕的模样；真正的和平，不全然取决于强者，也包含弱者的从容与信任。

这趟行程中，我特意换上了中山装。我偏爱中山装的工整，和那一排正确的纽扣，我带着情怀而来，愿意相信：多扣上一粒，便是多一分尊重；多解开一粒，便是多一分宽容。大街上亚洲面孔很多，也许是因为我穿着中山装，路边小贩大多会用汉语对着我们喊：“您好，吃饭。”在街头，我意外捡到一枚中山装纽扣，这给了我一首诗歌的灵感，成为这场行程的完美结局。

在罗马，有很多古建筑

很多教堂，很多雕塑

很多涂鸦，很多车辆

很多谢顶的人

和留着络腮胡的人

因为一个人，爱上一座城

我在路边捡到一枚纽扣

我爱这枚小小的纽扣

它让我心生一种渴望

我愿这次意大利之行

如同一枚纽扣

把两国的友谊，轻轻扣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