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彭潍

“我妈妈有个梦，希望回到家乡……一直没能圆这个梦，今天妈妈我跟你讲，你一生的事情就在这个博物馆里，你回到家乡了……”

2016年11月5日，李昌钰刑侦科学博物馆举行开馆仪式。我有幸于现场聆听李昌钰博士的上述讲演。他一身黑色西服西裤，打着红白色领带，着装甚是庄重。他的演说，夹着如皋口音，激情中充满乡情。李博士常常谈起妈妈的教诲，那是他回溯乡情的根源。

一阵西北风吹来，他的头发微微颤动，但演讲的语气依然坚定，感情依然真挚。谨记母亲乡情，李博士将毕生所藏司法文献、外文旧书，悉数捐献故乡。他将怀乡情怀付诸行动，我为乡贤真情心动。

约在四五年后，我有幸结识李昌钰夫人蒋霞萍女士。她发现西班牙裔化学家——1959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奥乔亚多年前馈赠弟子李昌钰的一张邮票。邮票发出地正是李博士的故乡如皋。蒋老师素爱历史，又擅写作，打算写一篇相关题材报告文学。我研读如皋地方文史，薄有名声，蒙她信任，托我代查史料。我们屡谈甚欢，遂成友朋。2021年，恰逢中国共产党成立百年，我约上两位同城“书虫”侯求学、郭祥贵，合办“‘三叶映红 跟党前行’文献展”，展示百件有关如皋的革命文献。我恳请远在海外的李昌钰博士题写“三叶映红”四字。

李博士与蒋老师很是好奇，题字何意？我稍作解释：昔有三诗人郭沫若、田汉、宗白华合著《三叶集》，今有“如皋三书虫”共展如皋红色书刊。李博士获悉如皋人展示如皋书刊，欣然题笔。他非书家，但性格使然，题字连笔洒脱，配上飘落红叶，为展标设计添色，为展览锦上添花。

只要家乡人所求，李博士总是全力相助。2023年冬，蒋霞萍老师所著《克罗地亚枪声》在国内出版，如皋市新华书店托我联系蒋老师，于李昌钰刑侦科学博物馆举办“《克罗地亚枪声》读者见面会”。蒋老师一口应诺，李博士也很支持。见面会当日，李博士亲临现场。他不顾疲倦，不顾年事已高，演讲两小时，说者滔滔不绝，听者哈哈大笑。蒋老师与我附耳，戏言博士到哪儿，哪儿都是他的主场，今天他又“鸠占鹊巢”了。

活动接近尾声，已是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时。李博士仍笑口常开，陪大家逐一拍照。读者排起长队。蒋老师不忍他辛苦，喊我站在他俩中间，李博士签完字，我就将摊开的书递给她，她随即题字。大约半小时后，现场两百册新书售罄。新华书店另存一百册新书，当晚又送去酒店，李博士不厌其烦，一笔一画，全部签名。见面会结束后，有人向我抱怨：李博士卖力演讲，不会是为了卖书赚钱吧？我一脸苦笑：演讲免费，签名免费，卖书利润全属书店，他唯一收获只有乡情。

近年来，如皋一直大力创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幸获相关领导与同人支持，我有幸参与编写《如皋古迹巡礼》。去岁秋后，此书由百花文艺出版社付梓。我请蒋老师代请李博士为此书作序。彼时，李博士身体健康状况已大不如前，他依然应诺。写序过程，异常艰辛，我提供书稿，简述大意。蒋老师陪他翻阅，与他一起起草初稿。初稿印出，他于房间执笔修订增补。只是片刻过后，他因年事已高，竟然认不出自己的改稿。蒋老师无奈，请他多次口述，进行整理，才最终完成序文——

“……尽管这些年来，我不能常常回到故乡，但是只要回去我都要在东大街、水绘园走走，走进定慧禅寺、古城门，回忆当年的故事，站在古城墙下照相留念。我少小离乡，所以家乡的大多古迹，我很陌生，但只要是家乡的，即便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我都心存感念。”

博士所写不虚，我的眼前又浮漾出一张旧照中的光景：东大街迎春桥头，蒋老师托着半片如皋烧饼，送入博士的口中。阳光明媚，像一面透明的镜子，映亮了李博士每一根银丝。彼时的李博士，身心安康，跃然光中。

我感刻李博士、蒋老师对《如皋古迹巡礼》的助力。蒋老师告知：博士身体大不如前，所幸精神颇佳，只怕日后不愿动笔了。这篇序言可能就是他的封笔之作了。我心中如浇冷水。不负李博士、蒋老师艰辛，元旦过后，我将那篇序言试投给《新华日报》，不日见诸报端，广为流传。

清明临近，春景渐芳，岂料域外忽传噩耗，李博士高龄作古。那篇《新华日报》所刊序文，竟成绝笔。缅怀故人，我检阅那些书报，重温博士题字，那每笔每画，无不浸染着他的乡情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