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潮·每日一读|在意大利,邂逅“遥远的相似”
2026-03-06 13:03  来源:交汇点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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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魏琪

佛罗伦萨的阳光是古老的黄,像积了许多年的时光,稠稠地涂在窄巷的石墙上。我沿着阿尔诺河走,过了老桥,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座朴素的小楼,棕褐色的墙面,上面嵌着一块石碑,刻着但丁的名字。这便是他的故居了。

楼不高,三层,窗子窄窄地闭着。我仰着头看,想象这位中世纪的诗人,是否也曾站在这窗前,望见贝雅特丽齐走过?正出神时,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我转过头,是个年轻的女孩。听说我从中国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中国,”她念着这个音节,“那也是文明古国呢。”说着,她取下挂在胸前的望远镜,递给我,“用这个吧,看得清楚些”。

佛罗伦萨 图源视觉中国

我接过来,凑到眼前,果然,那些模糊的浮雕清晰了——窗框上的藤蔓,墙砖的纹路,甚至石缝里生出的一小簇青苔。我看了很久,仿佛要通过这些细节,触碰到那个伟大而孤独的灵魂。她还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我把望远镜还给她,道谢。她摆摆手:“但丁是属于所有人的。”

那一瞬间我想,文明大概就是这样相互凝望的吧——隔着语言,隔着山海,却因懂得彼此的分量,愿意递上自己的望远镜。

离开佛罗伦萨,我去了威尼斯。圣马可广场的鸽子比人多,运河上的贡多拉悠悠地晃着。我漫无目的地走,走过叹息桥,走过一家家面具店,最后走到一片安静的水域边。那里有座小桥,水底沉着些亮晶晶的硬币,在波光里一闪一闪的。

桥头立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意大利文和英文“幸运泉”。一对年轻情侣刚投了硬币,双手合十,闭着眼许愿。我摸摸口袋,没有硬币,最小的纸币是五欧元,投进去未免奢侈。正犹豫着,身后有人轻轻拍我的肩。

是一位老阿姨,头发花白,手里托着几枚硬币,伸到我面前。“给,”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好运。”

我想掏钱换。她按住我的手,摇摇头,指指东方的天空,说了一句意大利语。我不懂,但她眼神里的意思,我猜到了——祝我好运,也祝我的国家好运。

我把硬币握在手心,学着她的样子,背对泉水,将硬币从肩上抛过去。银光一闪,水面漾开一圈涟漪,硬币缓缓沉下去,落在那些亮晶晶的伙伴中间。老阿姨满意地笑了,拍拍我的手背,转身消失在窄巷里。

在罗马的最后一天,我去看斗兽场。那座巨大的废墟矗立在夕阳里,一层一层的拱门,像是时间的年轮。我绕着它走了一圈又一圈,相机举起来,放下,又举起来,怎么也拍不够它的苍茫。

拍完最后一张,我把相机收进包里,却不知相机套滑落出来,落在某个台阶上。走出很远,过了两条街,正低头看地图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呼喊。回头,是一对年轻情侣,跑得气喘吁吁,男孩手里举着那个墨绿色的相机套。

“你的,”他弯着腰喘气,“落在斗兽场了。”

还有在米兰的清晨,我在街角找洗手间。转了两圈,看见一个老人正开店铺的门。我走过去,用最简单的意大利语问:“洗手间?”同时做出询问的手势。

他点点头,示意我跟着他走。我以为他会指个方向,没想到他把刚卷起的遮阳篷又放下,竟真的在前面带起路来。走过一条街,又拐过一个弯,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门,示意我进去。出来时,他还站在门外,背对着门。确认我出来了,才点点头,慢慢往回走。

我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晨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亮的。

回国的飞机上,我回想这些相遇。佛罗伦萨的女孩、威尼斯的老阿姨、罗马的情侣、米兰的老人——他们不知道我的名字,我也不知道他们的。我们只是擦肩而过,在某个瞬间,互相递出一点善意。

但正是这些微小的瞬间,让我忽然懂了什么叫“文明古国”。不是有多少古迹,有多少博物馆,而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怎样对待一个陌生人。那种骨子里的温厚,那种不假思索的善良,是比任何建筑都更古老的传承。

从但丁的故乡,到马可·波罗的故乡,我们隔着千山万水,说着完全不同的语言,却在那几个瞬间,抵达了遥远的相似。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阳光明亮得晃眼。我闭上眼,又看见佛罗伦萨的那座小楼,威尼斯的那汪清水,罗马的那片废墟,米兰的那条长街。还有那些面孔,年轻的,年老的,说着我不懂的语言,却给了我懂得的温暖。

这世界上的文明,原来都写着同一个词:humane(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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