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邹强
推开阳台门的时候,我一眼望见了那两枝梅。
其实也不算特别意外。妻子早上出门的时候就提过一句,路边的梅花开了。没想到她真的折了两枝回来,还拿了个玻璃瓶插上。我惯常坐的小转椅旁,木方桌擦得很亮,两枝梅斜斜地倚在瓶口,红艳艳的,猛地撞进眼睛里。
这才回过神来。立春已经过了。
今年的冬天好像忘了如何寒冷。腊月里的天气暖得不像话,风从窗纱缝里钻进来,扑到脸上是毛茸茸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梅枝上的花苞大多仍然裹得很紧,只有少数几朵开花,花蕾尖上露出一点点红艳艳的颜色,就像小女生刚抹上胭脂;还有两三个性子急躁的花苞,已经松散地开了,薄薄的一层花瓣可以看见里面嫩黄色的花蕊。
坐在转椅上,翻开已经读了一半的书。目光总是偏向一边,花影正好落在了书页边缘,枝条线条淡而清瘦,阳光一过,影子就慢慢地爬到字行之间去了。后来干脆不看了,看着那影子发呆。
梅枝来得正合时宜。年前忙碌,年后懒散,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没有了那抹红色的话,我大概还以为自己在旧时光里一直转圈呢。
下午出门办事,坐地铁。车厢里满是夹杂着疲倦与雀跃的气味。某一站,涌上来一群人。
四五个中年妇女,大包小包地走着,声音很大,把沉闷的空气撕开了一道口子。穿的是半新的羽绒服,脸上有长期劳作留下的痕迹,皮肤粗糙,但是眼睛里却有光芒闪动。她们大概是一起做工的老乡,这会儿结伴回乡过年。
“我家的小崽子打电话说考了满分!”靠在门边的人声音里带着笑意。
“可不是嘛,我家那个也……”另一个接着说,还没说完就自己笑了起来。
她们谈论收成、家里的新房,还有年后要到哪里工作。话语间夹杂着浓重的乡音,噼里啪啦地响着,在车厢里热闹非凡。高兴的时候有人用手比画着,有人拍打着同伴的胳膊,眼角的皱纹中流露出真实而满足的笑容。
我靠在角落里静静地听着。拥挤的车厢中,她们的笑声好像撑开了一片天地。窗外的隧道漆黑一片,可她们的话里,有田间地头上的麦苗开始返青,有屋檐下晃荡着的腊肉,也有孩子们跑过来的时候带起的一阵风。
她们是在回家,回到那片属于她们的春天里。
那一刻,我想起了阳台上的梅花。那一抹红正静静地述说着季节的更迭,而眼前的人们,用笑声、眼神和皱纹中流露出的光彩诉说着另一种春天,那是扎根于生活中的收获、团聚和希望。
原来春讯不只在枝头。
傍晚回家,我又去阳台上坐了一会儿。暮色中的梅花已成暗紫色,唯有花瓣边缘仍残留着一点金黄。屋内没有开灯,那一抹红色在昏暗中若隐若现,仿佛一簇温暖的火焰。
我忽然觉得,这个寻常的黄昏,被一瓶偶然的梅花和一群陌生人的笑容,填得满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