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潮·每日一读|老家还在
2026-02-06 14:48  来源:交汇点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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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吴晓锦

寨子里越发地冷清了。我的父辈们基本已追随先祖而去,一起长大的儿时伙伴们也已大半到祖宗之地报到,只剩下三个堂兄。大哥整天忙着他的云游,神龙见首不见尾。二哥整天在集市里忙乎他家的粉面店生意。退了休的平哥则忙于他热衷的红白喜事师爷行当。中青年们为了生计,几乎都外出打工了。

从寨脚走到寨顶,有可能只碰到鸡鸭鸟雀和吼叫的看家狗,见不到人。坐在家门口的庭院里缝补完了几个衣服洞口,也见不到个路过的人。中青年们往往过年时才趁着短暂的假期回来,假期快结束时,便又飞走,有的甚至连孩子也带走了。

跟着二哥一起从他的粉面店回到半路,听着他叫我到家里坐坐,再跟他一起睡,我再次怅然想到二哥已在学校下面建新房住了几年。二哥家的老屋就在我家后面,相距只有十米。初中时我们曾同班,我常到他家玩,困了就跟他同床共寑。中考后我进了县一中,他去了镇里的高中。我进大学时,他去当了兵,上了自卫反击战战场。退伍后,回家务农。大学毕业不久,我离职到了大湾区。

从二哥的新家往我家的老屋走,发现又有五六家离开了寨子,将新房建在了公路边。从鸡坡下面逐个数过来,竟已有十五户人家从寨子里搬了出来。

我们寨子解放前曾是乡公所所在地,因为区长和乡长以及保长都是我们族中的先辈。解放后乡公所搬到紧邻三岔路口的鸡坡脚下,但我们寨子依旧处在交通最便利的中心地带,好些偏远寨子的姑娘曾以嫁到我们寨为荣,偏远寨子里的亲友很乐意到我们寨做客,因为出到百米处的公路上溜达个几分钟,就能看见行人,鸡坡下面更是可以看到乡政府、卫生院、供销分店和从县城下来的公交车,不像他们寨子,走到隔壁寨子都要半个多小时,路上还难得见到一个人。

然而寨子里很多人建房、买车,已不够空地给他们,而小车已是他们与时俱进着选择的代步工具。往鸡坡去的路两边多的是足够配上停车位的地基。近十年来,镇政府已将鸡坡周围的平地开发成了市场,引来好些人建房开店。寨子里的人住到这边来,不光宽敞,交通更方便,还可以做点小生意。二哥就在集市上租了个门面,平时和集日里卖粉面,周一到周五早晚就在家门口卖早餐和零食。表弟则用了他新房的整个一楼来卖肥料和各类农作物种子,闲时还做纯米酒售卖。靠着占了地利的这些琐碎生意,他把三个儿女送进了大学。毕业后,老大成了正式教师,老二考进了市水务局,小儿子刚考上了公务员。

理解年轻人顺应时代的生计选择,但想着也许会空荡下去的寨子,我始终难掩内心深处的失落感。还有更令我揪心的事。我忽然发现几个正读小学的侄孙居然是在用普通话交流。我去询问他们的父母,说其他寨子里也有好多小孩不爱说我们说了几千年的苗语了。堂弟一直带着一双儿女在外打工,回家后,任你怎么劝怎么批评,女儿也不肯说苗语了。上世纪九十年代时,看到老家越来越多的中老年人敢于说普通话,我感到欣慰,觉得乡亲们可以走出山里了,但如今的孩子们似乎觉得说普通话更光荣,我油然生起了担忧,要是苗语都消失了,还怎么传承和弘扬我们的苗族文化?

仔细回顾历史之后,我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过于杞人忧天了?

人类自古就逐水草而居,向着高处走,哪里有吃的就往哪里去,哪里有好生活就往哪里奔。我们的先祖也是来自外乡,那时是三兄弟一起迁来,老二和老三分别去繁衍出了另外的两个寨子,老大繁衍出了我们寨,至今已八代。我想,他们刚过来的那几年,应该也会怀念老家,但为什么没有再回去?显然是环境和日子都比以前好。那么,如果现今的老寨子已不适应新时代的要求的话,年轻人搬出去营造自己的安乐窝,本来也符合人类发展的规律。

近年来,各地形成不少厂区和村庄遗址,十几年前,这些厂区和村庄还都弥漫着热闹的人间烟火味。那些因为时移世易而远离了的人们,几十年后就会融入新的环境里,但记忆深处总会烙着曾经的故事。我姑父年轻时,宁愿揣上杀猪刀,冒着被土匪抓走的危险,也要赶到县里读书,在城里退休后,却反复叮嘱我表哥,百年归天后一定要运回老家安葬。很多游子回到老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曾经很熟悉的巷子里,吃上一碗久违了的家乡风味,就算回不了老家,也会定时到故乡风味馆里满足舌尖记忆性的欲求。

刻进基因里的故乡密码,没那么容易被抹掉。

全国的文旅活动越发热火朝天,创意频出,令国人自豪。文旅主打的牌就是各呈异彩的地方文化。当然,核心的支撑无疑是文化自信和深厚的经济基础。自信和实力永远是美好理想的后盾。

我不再忧心寨子里的人们搬出去工作和生活,我担心的是族人们跟不上时代,被时代淘汰。我希望出去的乡亲们越来越多,多多益善,希望出去的乡亲们都能在外撑出自己的新天地。出去站稳的乡亲们越多,老家才会越好。

队长小禄又在我们寨子的微信群里用我们的母语吆喝开了,叫寨子里的人早上九点钟到寨子中间的晒坝上领取菜种,说村里的领导会送种子过来。寨子里有空的人很快回复说收到,一定准时。十点钟,二哥又在群里吆喝,叫寨子里有空的人十一点钟到路口集中,跟他一起出去做客。所谓跟着谁去做客,实际上是去帮他撑面子,不用随礼。跟着去的人很少的话,要被别人说闲话,说我们寨子不团结了,没人了。

我很欣慰,因为,老家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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