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申赋渔
每次去苏州慢书房,签完最后一本书离开时,都已是深夜。推门出去,在小巷里走得很远了,再回过头,慢书房的灯还亮着。灯是柔和的黄,像是小时候戴着玻璃罩的油灯的光。母亲在灯下用一张旧书页剪着鞋样,我在旁边看闲书。爷爷以为我在认真学习,特意从他的老式橱柜里拿出一只甜胖的“金刚蹄”,掰一个角,悄悄放在我的手边。
每次当慢书房的人散尽,静谧中充盈着书的香味,我的心里就会出现这样的画面。这里面有温暖,有甜美,有安心,还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喜悦。
我第一次来慢书房是在十年前,谈刚出版的《匠人》,谈铁匠、篾匠和剃头匠。他们都是我离世多年的木匠爷爷的好友。这次之后,我每年都要来一次慢书房。我跟书房主人许涛先生说,这里像我的家。
我爷爷读过一年私塾,每一张有字的纸,他都不肯随手抛下,总要认认真真地读过,然后放到炉火中烧掉。他自己只有一本书,是《申氏族谱》,第一页上写着六百年前我们有谱可查的第一代祖先,来自姑苏。爷爷总想着有一天回苏州去看一看。上世纪60年代,有人推荐他到苏州大学去做木工。爷爷火急火燎地收拾行李,村主任却说,他若走了,申村便没有了木匠。爷爷终究没有离得开申村,这一生,也终究没有去过一次苏州。
当我因为《匠人》来到慢书房的时候,有个读者给了我一包苏州的海棠糕。夜已深,我签好最后一本书,靠在椅子上,拿起一块熟黄的糕点,小小地咬了一口。我抬起头,给我海棠糕的人已经走了。慢书房里,我却突然闻到爷爷“金刚蹄”的甜味和母亲鞋样的纸香。我走到门外,小巷空无一人。
回忆是一种非理性的情绪,它忽然就把人带到一个曾经平淡无奇、几乎已经永远从心里被抹去的一个瞬间、一个空间、一个画面,所有消失了的一切重又出现,并且再也不会消失。当记忆重新涌动在心头的那一刻,这一刻就被点亮。回忆把此刻变得丰满、美好且深刻。我们忽然发现,时间并没有流失掉,那些离开我们的人也没有走远。时光在这一瞬间,重叠在了一起。就像为了画出一幅不朽的油画,我们把所有最有表现力的色彩叠加在了一起。这是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
于是,我一次次来到慢书房,寻找着那些在这里相逢又离去的人们。我每一年都来,带着不同的书,或者不带什么书。我来看因为在这里相遇已经成为老朋友的朋友,或者见那些即将成为老朋友的朋友。他们带给了我各种各样的色彩。当苏州的夜深了,慢书房的灯光变得昏黄了,他们刚刚离开,我就开始了我的油画创作,画他们和书在一起的样子。
爷爷已经不在了。我的母亲眼睛老花,再不能轻哼着小曲给我纳千层的鞋底了。那个送给我海棠糕的女子再也没有出现。每次都坐在靠墙的后面,微笑着听我谈说的那对夫妻,在人群中已经与我挥手告别。总是带着孩子坐在前面的一对母女,又一次向我问好,然后带着笑一言不发地再次离开。每次都担心我签售惨淡,而一次次哪怕拿相同的书让我签名的那位年轻老师终于也离我而去。收集了我所有书所有版本的朋友刚刚已在路口与我告别。只有慢书房的许涛先生陪着我走在青石板的小巷里,然后转身消失在拐角。
夜已经深了,所有离开我的人,谁也没有离开。慢书房对我而言,就像一部永远不会结束的电影。我们在此告别,又在此重逢。我们在别处生活,又把自己的故事在这里交换。夜深了,我们就把这个电影各自带回家,去润色,去修改,去剪辑,去重新计划下一场的角色与剧情。
夜已经深了。慢书房,苏州城里,唯有你还亮着的灯,像是爷爷和母亲对我的祝福。我们在这里,慢慢地相聚,慢慢地告别,慢慢地变老。
(图源“慢书房”小红书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