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潮·每日一读|一纸门笺,跃动着“年”的光彩
2026-01-31 08:42  来源:交汇点新闻    
1

文|裔胜东

句容的年味,是从小年的糖香里悄悄漫开的,却总要到大年三十那一日,才在门楣间那一抹摇曳的鲜红里,绽成最浓的模样。

春联的墨香,福字的圆满,再配上门笺(又称吊挂)的轻舞飞扬,便凑齐了“喜盈门”的三件套。被我们唤作“吊挂”的物什,以红纸为底,刻着玲珑花纹,底部流苏轻垂,上端写着“恭贺新禧”或“人寿年丰”等吉语,那是刻在时光里的年味符号,也是我少年时代关于春节最鲜活的记忆。

近三十年来,老家门上的春联与吊挂,皆由我从集市精心挑选、亲手贴上。每当指尖触及,心底总会漾开一片四十年前的暖意。年少时的春节,家中这两样红火,全都出自我一人之手。写春联还算容易,真正考验手艺与耐性的,是那“打吊挂”的活儿。

图源视觉中国

记忆总在小年过后愈发清晰——家中的年味一日浓过一日,而我便也揣着满心的期待与郑重,开始一年一度的“打吊挂”。

打吊挂,第一步是制作模板。小年过后的冬日,阳光透过屋顶的明瓦照进堂屋,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寻来一张硬纸板,案头摆着削好的铅笔,手边是一排自制的凿子——那是将大小不一的铁钉钉头敲扁,再在磨刀石上细细磨出刃口做成。美术字的笔锋、鱼龙图案的轮廓,都得先在纸板上细细描出。偶尔图省事,就去集市买一张现成的吊挂,映在纸板上描摹。但我更爱自己设计,或在吉语旁添一朵绽放的梅,或让游鱼的尾巴卷出俏皮的弧度。一笔一画,藏着少年独有的巧思,也藏着对新年诚挚的祝愿。

图案绘毕,便屏息凝神,用凿子将空白处一点一点凿空。这时,灶间飘来腊味与蒸馍的香气,母亲的呼唤伴着腾腾蒸汽传来:“娃啊,歇会儿,吃了饭再弄!”

舒克 摄

年味,便在这暖光、香气与叮咛声中,悄悄渗进了纸板的纹路里,也融进了少年的心头。

模板既成,便进入最关键的“打”的工序。将买来的大红纸裁成与模板一般大小,叠码整齐,覆上模板,取四根铁钉,沿着模板四角将它与红纸一同固定在长条凳上。我跨坐凳上,左手扶凿,右手执锤,沿着模板的镂空处一下下敲击。这“打”是手艺,更是修心。务必手稳、心静、力道匀,凿子垂直,落锤轻缓,稍有不慎便会凿破红纸,前功尽弃。一叠吊挂,往往要耗费数日。

有时邻里乡亲闻讯而来,捧着红纸央求,脸上漾着朴实的期盼,母亲也在一旁温和地帮腔:“娃呀,给你婶子家也打一下吧。”我便又打起精神,开始新一轮的凿刻。忙起来,连水也顾不上喝,母亲心疼,一会儿让弟弟递来温水,一会儿叫妹妹塞个馒头。年味,就在这叮咚不绝的敲击声与轻柔的关怀里,渐渐醇厚。

待全部凿好,轻轻撤去模板,将这一张张红艳艳的成品,小心夹进厚重的书本里,压上几日。待纸张平整服帖,才算真正完工。

大年三十午后,阳光暖融融地铺满门楣,连空气里都飘着麦芽糖的甜香。我踩上板凳,在弟妹的帮扶下,将刻着“恭贺新禧”“人寿年丰”和鱼龙图案的吊挂,一张张郑重贴上门楣,连粮囤、灶台前,也不忘点缀上一抹鲜红。微风过处,流苏轻颤,红笺飘飘,满院顿时跃动着年的光彩。那时的我,仰头望着这一片自己亲手凿出的跳跃的红色,心里的甜,浓过灶上熬出的麦芽糖。那甜,是新年将至的欢欣,是亲手创造的满足,是邻里信任的暖意,是深深烙进红纸与光阴里的、独属于少年的春节印记。

如今,集市上的吊挂愈发精美,印刷栩栩如生,金粉灿然,流苏顺滑,却再也寻不回当年跨坐长凳、一凿一锤刻画时光的滋味。门楣上那旧岁的红,早已成了心底最柔软的念想。原来,最浓的年味,从来不在精致的商品里,而在亲手创造的匠心里,在邻里相托的温情里,在那一片带着手心温度、于门楣间随风摇曳的鲜红里。

岁岁年年,那张吊挂,那抹朱红,在记忆的门楣上永不褪色,始终鲜明。

标签:
责编:冯圆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