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潮·每日一读|说文解字的段玉裁,滴滴刮刮的金坛佬
2026-01-16 11:22  来源:交汇点新闻    
1

文|陆令寿

我的家乡在常州金坛,这里攒聚着灿若群星的名人,如储光羲、戴叔伦、王肯堂、于敏中等,而清代文字学大家段玉裁,便是其中最亮的一颗。

位于城南风景区的段玉裁纪念馆,原是清代私家花园鱼池的旧址,白墙灰瓦,像浸在水里的素笺;飞檐翘角,似欲衔住流云。明清式建筑的风骨里,既有北地的沉雄庄重,又掺着苏园的玲珑剔透。

黑漆大门上悬着舒同先生题的匾额,“段玉裁纪念馆”六个字,骨力藏锋。门侧一联颇见分量:“千秋功业字学音学,一代硕儒经师人师”。细细咂摸,倒把先生一生的经纬全说透了。

十二幅生平画传里说,先生生在金坛大坝头村的私塾世家,六岁跟着祖父开蒙,祖父去后又随叔祖与父亲念书,十三岁考中易庠生(秀才)时,眉眼间已见书卷气。后来三次赴京会试皆失意,直到二十九岁在京城遇见戴震,递上问安的札记时,执意自称弟子。戴震是谁?那可是乾嘉学派的扛鼎人物,治学如筛金,眼锋锐得能剔出字里的尘埃。寻常人哪入得了他的法眼?段玉裁却凭着七年如一日的执着,硬是焐热了这份师生缘。

先生三十六岁踏上仕途,在贵州、四川等地当知县。案牍之余,总不忘灯下校书。金坛老辈人常讲,他四十六岁告病归乡时,官船泊在老鸦塘,从船上卸下七十二只箱子。那会儿人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两个小偷瞅着箱子眼热,趁夜摸走两只,撬开一看却傻了眼——里面哪有什么金银,满箱都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书和手稿。这两个贼还算有几分良知,次日便将箱子送回更房。段玉裁见了,乐呵呵赏了更夫两条猪腿:“只要书不少,比吃肉还快活!”

纪念馆的天井中央,立着尊青铜雕像。右手捻着山羊胡,左手攥着卷册,清癯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望着远方似在参透某个字的玄机。这模样,倒与我瞻仰过的成都草堂杜甫像有几分神似——都穿着宽口布鞋,脚踩青砖,没设台基,仿佛从土里长出的历经风雨的古木,扎实得很。我望着他,心里忽然蹦出句金坛土话:“滴滴刮刮的金坛佬!”

十年宦海浮沉,先生白天断案济贫、挂心农桑,建学堂教书育人,夜里便伏在案前与古字对话。四十二岁动笔写《说文解字读》,十九载春秋磨出五百四十卷,又耗十三载修订,七十三岁终成《说文解字注》这部皇皇巨著,直到八十一岁才得刊行。从落笔到付印,整整四十载青灯黄卷。王念孙说“自许慎之后,千七百年来无此作矣”,这话实在不虚。也就在书成那年,先生逝于苏州阊门外的下津桥,想来是了却毕生心愿,闭着眼上路。

展厅的墙面不单记着先生的生平,更像铺开的汉字长卷,藏着他对文字学的凿空之功,连汉字的源流演变都讲得明明白白。最让我心头一热的,是“《说文解字注》与金坛方言”的专栏。咱金坛话的二分野,原是闪烁在时空中的一段往事。咸丰年间的兵火曾掠过这座小城,太平天国军两度攻城,第二次破城后,十万人的街巷成了空城,只余下三万幸存者守着断壁残垣。后来江北的移民顺着运河过来,扬州、泰州的乡音混着金坛本地的吴语,在田埂上、屋檐下慢慢酿出了两种声腔。

那些从苏北来的开荒人,带着镢头和麦种,在焦土上重垒屋舍,他们的腔调里裹着淮河的潮气;而守着老地基的本地人,仍用吴语念着祖辈传下的童谣,尾音带着金坛洮湖荡的涟漪。两种话在集市上碰头,在田埂间交错,倒也像运河与洮湖的水,慢慢融出了独有的乡土声息。段玉裁作为一代宗师,不仅在汉字研究上贡献巨大,还培养了一代人杰外孙龚自珍。从龚自珍《金坛方言小记》所记录的金坛方言来看,段玉裁一家所讲的是地道的金坛老话方言。他注《说文》时,竟常拿母语作解——想来老金坛人见了,定会像撞见熟人般亲切。

《说文》里“厽”字解作“絫坺土为墙壁”,先生说“一臿土谓之坺”,这“臿”便是咱用的铁锹。记忆忽然顺着字缝淌出来:秋收后的稻田里,父亲先拉来碌碡,把稻茬连土碾得瓷实,再用带刀的工具划缝,晒裂后用锹起出一块块方方正正的土块——这便是坺头,除了砌墙,还敲碎了垫猪圈沤肥。

十三岁那年我性子犟,挑着八块坺头走田埂,一百多斤的分量压得肩头生疼,从田里挑到屋后码好,脊梁骨都浸出白毛汗。敲坺头更是家常活,母亲在生产队养猪,五六个猪圈天天要垫新土。晒干的坺头硬得像铁,我抡起锄头使出浑身劲,敲得碎屑纷飞,再用锨铲进猪圈。那声响,混着猪哼哼,倒成了那时的晨曲。

先生辞世已一百九十五年了。若此刻我站在馆前,用金坛土话喊一声“坺头”,再道句“穿绑身(棉袄)”“过日脚(生活)”,他一定能听出乡音里的热乎气——毕竟,他的笔曾蘸着金坛的水土,写下过最鲜活的汉字。

标签:
责编:冯圆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