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潮·每日一读|在午夜巴黎听到家乡的鸟鸣
2026-01-06 18:51  来源:交汇点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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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申赋渔

在巴黎待了十年,我对家四周用欧洲城市命名的十多条街道是熟悉的,还有每条街道上的店铺,摆着三百六十个品种的奶酪店、古法烘烤的面包房、店中央竖着大木桶的红酒铺、播着歌剧的小意大利餐厅、琳琅满目的乐器行、总是排着长队的文艺复兴风格的小剧院、鲜花铺满了门外空地的大花房、火车不断地停留又不断出发的圣拉扎尔火车站……

然而每次回到家中,就又像回到一个孤岛。我总要在午夜之后才能入睡,这时候,家乡的天已经亮了。父亲在家里装了两个摄像头,一个朝着门外的院子和园田,一个朝着家里的客厅。我每晚入睡之前,总要打开手机,往这万里之外的家中看一看。母亲已经起床了,我听得到她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她不时地往来于厨房与客厅之间,把烧好的玉米粥、一盘圆锅一般的金黄脆薄的面饼端到桌上。她一头的白发有些纷乱,背驼得更加厉害了。父亲拿着一把竹枝的长扫帚,在扫院子。父亲也已经老了,瘦瘦的,隔着汗衫都能看到嶙峋的骨头。扫完了地,他又去给园田里那些粗野泼撒的花一瓢一瓢地浇水。

“家来吃饭啊——”母亲在屋檐底下喊。“噢——”父亲把瓢“咚”的一声丢进空水桶。

这是父亲和母亲每天早晨的日常。当父亲进屋之后,外面翠绿的园田里,突然传来满满的鸟鸣声,如同潮水一般,立即淹没了我在巴黎的这间小屋。

我的故乡鸟儿们的鸣叫,清晰婉转,富有层次。一些在问答和攀谈,一些在无所顾忌地倾诉,一些在快活甜蜜地唱和,把它们平凡、简单的生活,真切而热闹地袒露在故乡的晨曦之中,拨动了我心里的琴弦。我不只是回到了家乡,而且回到了童年、少年。我赤着脚在田野里狂奔,脚下是凉凉的露水,脸上是乡野里的风,到处是庄稼、野草和树木的味道。我在小学围墙外的竹园里和小伙伴们翻着筋斗,在家门口的小河里摸着河蚌,在高中小树林里和晨读的女生擦肩而过,在家乡麦田的中央,衔着草秸,仰面发呆。在这所有的场景之中,总有鸟儿的欢鸣。它们在我快乐、痛苦或者悲伤的时候,陪伴我、抚慰我、守护我。在巴黎的午夜时分,听到家乡的鸟鸣之时,我的眼睛里竟噙满了泪水。

鸟儿们停在家门口的树上,却像是把我围在了中间,把我带了回去,不只是回到了父母的身旁,也回到了几十年来未曾再见的乡邻、老师、同学和朋友们的身边。我在这鸟鸣声中默默地流着泪,看着父亲开始了八段锦的早操,母亲去细心地照看她的青椒、茄子、扁豆、黄瓜和青菜。蔬菜他们已经完全吃不完,母亲大概又把它们当成了幼时的我或者幼时的我的女儿,那么小心翼翼,那么细致入微。

暑假回来,我去老家看父亲和母亲。母亲去地里摘了一篮子的青椒、茄子和黄瓜,塞到我的车里,我没有像往年那样拒绝。她从厨房里拿来一袋玉米粉,让我带到法国。其实我已经在巴黎的一家阿拉伯超市找到了玉米粉,但仍然快活地收下。母亲很高兴,有些茫然地站着,想着还能给我带些什么,可是一时想不起来。父亲说:“荞面,还有荞面。”母亲又去拿荞麦面。

在我家乡的泰兴中学,我给同学做过一场演讲。演讲的题目是《故乡让我走向远方》,事实上,没有一个人能走出自己的故乡。走得越远了,故乡反而离自己越近。讲座结束后,我站在礼堂的门口,等着同学们散场离去。800多位同学一一从我面前走过。他们说说笑笑,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无遮无挡的笑容。他们意气风发,每一个都信心满满,看不到一丝的迷惘。他们就要高飞而去了,就要离开我们的家乡。在他们的身上,我听到了鸟儿的欢鸣,热烈地回响在故乡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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