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明皓

靠近南京十三中有个地方叫西家大塘，老南京都知道，其实应读“胥”，“胥家大塘”。

西家大塘其实是从玄武湖身上割下来的一块肉，这割肉的“刀子”就是隔在玄武湖与西家大塘之间的那道明城墙，足足有六百多年了。其实从玄武湖身上割下来的肉，远不止西家大塘这一块。北宋王安石变法时，提倡围湖造田，就从玄武湖北面“割”下了红山动物园以南直到南京火车站的那一大块。朱元璋这个明代的开国皇帝，则是对玄武湖左右开弓，为修南京的城墙从西面割出了西家大塘，在东边又修筑了太平堤，就是现在出太平门到岗子村的那一段。到了晚清，左宗棠在南京做两江总督时，又从太平堤北段向西修了一道堤直通现在玄武湖的翠洲。那时的玄武湖，玄武门和解放门都还没有，要想到玄武湖的洲上，只有出太平门而后乘船。左宗棠修了这道堤，就把现在情侣园的这么一小块也给割去了。要知道，三国时玄武湖可是东吴周瑜训练水军的地方，烟波浩渺的那一大片水几乎一眼望不到头，现在的玄武湖，据说只是那时的三分之一。

直到20世纪60年代，西家大塘仍是个很旷野的地方，它被夹在了北极阁山与古城墙之间，却依然是汪洋恣肆的一大片水，留着湖的野性。

那里一年四季，都是南京城北的孩子们放学后喜欢出没的地方，先是从北极阁山翻下来，而后就到西家大塘或是城墙根下瞎玩玩，回家的时候还可以再顺便到鸡鸣寺里转一转。那时小学生的功课不多，身上的钱也不多。功课三下两下做好后，除了玩，就是玩。

真正的一个快乐，那就是在夏天。夏天城墙那边的玄武湖大，养的鱼不翻塘。这边的西家大塘毕竟小一些，养的鱼又多，就会翻塘了。夏天暴雨前后，水里缺氧了，鱼儿就一群一群地从塘底游上来又钻下去，左一群，右一群，就像游行示威一样。接着成千上万的大鱼小鱼一齐像喝醉了酒，晕头晕脑摇摇晃晃地只在水面上游，大嘴小嘴一翘一翘把水面咂出了一片响……逢这时，就是城北穷孩子们最快乐的节日了。纷纷不管不顾地跳进水里，打水捉鱼，翻上窜下，你呼我喊，捉到的鱼就一条一条不断地朝着岸上摔。这时最急的就是玄武湖公园里派来看鱼的人，这时你派再多的人来也不行，水里捉鱼的你抓不到，岸上接着鱼的，跑得比兔子还快，抱着鱼围住塘埂和你转圈子，转到宽一点的地方一钻，就钻到长满了丝瓜豇豆的菜地里去了。那时城边上的菜地很多，常年绿油油，一片一片的。也偶尔捉到一两个，看鱼的气急了，就两个人合起来一抬，把这小孩扔到塘里去。扔下去就热闹了，岸上岸下一片响起的都是“救命”声，而被扔下去的孩子便真的像要被淹死了，沉下去，又浮上来，浮上来时也大呼一声“救命啊！”手也跟着在空中乱抓着……把小孩子不留情面扔下塘去的看鱼人，起先是坚定地以为这些个“有娘养、没娘管”的野孩子，是不可能淹死的，这时看见这孩子上下沉浮几个回合，就怎么也沉不住气了，纷纷下水捞人。看鱼不能看出人命来，看出人命来，那就要吃官司了。可一下水，一接近了那快淹死了的小孩，那小孩就像条没翻塘时的鱼儿，“哧溜”一下就游得远了，接着岸上岸下，就传来了一片孩子们的哄笑声……

当年夏天每到西家大塘翻了塘的黄昏，从南京城北的高楼门，到丹凤街，再到大石桥唱经楼，窄窄的街上不管你转到哪里，家家都有人在门口大咧咧地洗鱼，家家敞开着的门里，都会听到下锅煎鱼时“滋啦”一声，接着不久三四里长的街上到处都飘荡起了鱼香，到处都散发着从西家大塘里捞出的野气来……

这种情形也太张扬了，叫玄武湖的人颜面扫尽，假如真闹出了人命来，那真是谁也吃不消的。想来想去一来气，就彻底地把西家大塘放弃了。后来住在周围的人多了，又不太懂得爱惜，先还只在西家大塘里淘米洗菜洗衣服，后来就开始在里面刷马桶了，于是人们就再也不敢下塘去游泳了。西家大塘的野性也就这样渐渐地消失了……再后来，朝西家大塘里扔垃圾倒垃圾，就这样，西家大塘渐渐地就奄奄一息了。

其实南京过去城里的池塘多了，荷花塘、黄家塘、五塘村、九莲塘……因为过去没有自来水，如果没水塘，那是不可能种花种菜的。西家大塘不过是这大大小小数百个池塘里，最有名的一个。

不到一百年的工夫，南京自然生成的水塘就几乎消失得干干净净了。楼房在上面建起来了，再想挖出它们，已经不可能了。人将越来越多，城将越来越大，这些池塘们却统统地躺到了它们的下面……

与之比起来，西家大塘还算是幸运的。

毕竟在西家大塘原来生存过的地方，还留着一池水，这池水还被人称之为西家大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