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通崇川区，立宝托育总园长张小茱用八年时间扎根0至3岁婴幼儿发展科学，创新探索出“中央预算内资金建设、地方政府提供场地、企业运营”的“1+N”普惠托育模式。

她以家庭可承受的平价收费，将专业照护送进社区、送抵工薪家庭。从和孩子们滚爬击掌的“体温计”，到带着基层声音走进全国政协和全国人大立法殿堂，用科学、实践与情怀，为中国式现代化的“幼有善育”书写一份接地气、可复制的崇川答卷。

蹲下身，与每个孩子击掌为号

每次巡园，张小茱都会和孩子打成一片。他们一起游戏，一起翻滚爬行，一起欢呼。击掌，是他们之间最默契的暗号——传递快乐，也传递彼此的温度。“孩子们不会撒谎，”她说，“他们用手在触摸和认识这个世界，一个有力的击掌便是他们对这个世界最初的喜爱。”

作为中国妇女十三大代表、中国人口学会常务理事、南京师范大学应用心理学博士生，张小茱的事业始终带着清晰的问题导向：直面“不敢生、养不好”的民生痛点，破解家庭科学育儿的短板，探索普惠托育的可持续发展之路。她常说：“被允许，远比被教更重要。”

“0至3岁是人生的‘黄金一千天’，是大脑发育、人格养成、安全感构建的关键期，这是科学共识。”她最反对的，是市面上那些打着“早教”旗号、刻意制造焦虑的功利化培训。“一个连勺子都握不稳的孩子，你让他认字？那不是教育，是违背规律。”

婴幼儿是天生的感官学习者，通过看、听、摸、尝、闻、动来认知世界。在这个阶段，“被允许”探索，远比“被教授”知识更有意义。过早的脑力开发与机械识字，只会打乱儿童自然的发育节奏。在这里，“被允许”不是放任，而是对生命成长规律的敬畏。

清晨，立宝托育社区分园准时开门迎娃。没有闪卡识字，没有脑力开发课程，孩子们在玩沙、摸草、自由奔跑与攀爬探索中开启新的一天。会走的追球、滚圈，会爬的练习匍匐与手膝爬行，不同月龄各得其乐，专业托育师全程陪伴引导。

对照当下家庭育儿现实，双职工家庭缺乏全天候照护人力，祖辈依赖传统经验，早教市场乱象丛生。普通家庭很难搭建起包含分龄发育监测、系统感统训练、精细化膳食管理的完整养育环境。“家里有人带，不等于科学带。”这正是普惠专业托育的核心价值所在。

立宝按月龄匹配触觉、前庭、大运动等探索活动。所谓感统训练，在她这里就是“多让孩子摔跤，在地上打滚”。“大地是最好的康复师。”每日追踪记录幼儿饮食、睡眠与情绪变化，为每个孩子建立专属成长档案。她还联合知名高校、医学专家学者启动新生儿肠道菌群追踪研究，总结出“五和食序”营养体系，从食材、烹法、五味、食速、心境五个维度构建标准，严格执行过敏原管理，按三月龄分龄备餐。这套精细化照护模式，从源头消解了家长的育儿焦虑。

崇川“试验田”：一场政企协同的破局之战

张小茱的创新实践，成型于南通崇川。

崇川区卫健委等部门将多处社区卫生配套用房划拨用于普惠托育，各点位步行15分钟即可覆盖周边工薪家庭。中央财政为每个新增托位给予建设补贴，地方同步配套常态化运营补贴，为普惠托育破除了“场地贵、成本高、定价难”的行业桎梏。

早上八点，女工李芳把1岁半的乐乐送进社区分园。骑电动车五分钟就到，每月托费比她半个月的交通补贴还少。她不懂什么是“前庭觉训练”，但发现乐乐最近走路稳了，胆子也大了。这就是“1+N”在普通家庭生活中的具象化。

在此支持下，“1+N”模式架构清晰。“1”是示范总园，制定师资、餐饮、硬件、课程、运营“五统一”标准，承担教研、人才孵化与质量督导。“N”是社区分园，每园300至400平方米，设20至40个托位。总园管标准，分园管服务，品质不打折，真正实现了“质量有保证、价格可承受、方便可及”。

立宝还推出全日、半日、入户、临时、延时五类弹性服务，开设公益家长课堂，并在《婚姻与家庭》杂志连载“小茱园长手记”30期，传递“慢即快”“平凡陪伴优于高价早教”的理念。

从社区园所到立法殿堂：一场基层实践的“上行”之路

2021年7月，立宝作为托育行业唯一代表出席全国政协专题协商会，张小茱关于增设保育师职业技能等级的建议被人社部采纳。2022年，“1+N”模式在全国政协双周协商座谈会上被重点推广，案例入选党的二十大“奋进新时代”主题成就展。2023年至2026年，她多次受邀参与《托育服务法》立法调研、论证和草案座谈。

“每次去北京，我都会带上托育师和家长的真实反馈。”在一次草案座谈会上，她掏出一沓纸条，上面是年轻妈妈们的笔迹：“六个月产假结束，宝宝认人、婆婆腰不好、育儿嫂工资比我高。抱着孩子就抱不了饭碗。”

“带娃最难的不是两岁后的叛逆期，而是一岁内的哺乳期。”张小茱把最真实的民生痛点摊在桌面上。这条意见，直接推动了关于“入户托育”和“适配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工时”的立法专题研讨。从社区沙坑到人民大会堂，她让“黄金一千天”的科学共识，落笔成了国家法治的坚实注脚。

从社区园所到国家立法殿堂，她实现了基层实践与顶层设计的双向贯通。

直面三大困局，理性为行业发声

长期运营普惠托育，持续亏损是行业共性难题。外界曾质疑：多次呼吁完善补贴，是否是为企业要政策？

张小茱冷静剖析，当前行业存在三大困局。

其一，普惠不等于亏损。0至3岁师生比需达1:4至1:5，人力成本刚性，长三角地区孩均月成本最少3200元才能保本，2500元定价低于运营成本。“财政补贴不是‘索要红利’，而是普惠托育持续运转的制度保障。”

其二，公办不等于包揽。公办园托班多聚焦2岁以上，0至2岁刚需仍有巨大缺口。公办与民办普惠园应错位发展、互为补充，共同构建多元化服务体系。

其三，托育不等于低薪。专业人才流失严重，托育师社会认可度低、晋升通道窄、薪酬待遇低。她提出“托幼一体化师资流动池”构想，建议将幼儿园冗余教师经培训后流入托育端，既解决幼儿园编制瓶颈，又补上托育人才缺口。

“所有建言，落点不是立宝一家企业的得失，而是希望建立长效普惠托育制度。”八年前她在崇川起步时就发现一个矛盾：越是工薪家庭需要平价托育，平价托育越难盈利。八年过去，这个矛盾从一个人的焦虑变成了行业共性难题。面对这些沉疴，张小茱并非旁观建言者，她的坚持早已刻进生命的褶皱里。

两粒种子，三次人生淬炼

博士生张小茱，为何选择这条少有人走的险路？回溯她的人生经历，答案便清晰浮现。

童年在外婆身边长大。外婆奉行“顺应天性、允许探索”，不设禁令，包容调皮，教她承担后果，讲巾帼英雄故事，告诉她“智慧重于容貌”。这份温暖的记忆，写入了立宝的宣言：“我愿你的世界充满了爱和安全感，因为我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你自信地站在舞台中央，告诉世界你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那便是成功。”从外婆那里，她学会的是“等待”——等待孩子自己握住勺子，等待肠胃适应新食物。外婆教会她等待一朵花开，而立法殿堂教会她等待一个制度的成熟。等待，是她人生的关键词。

成年后，命运给了她三次淬炼。

2015年，甲状腺癌，因伴随凝血异常增加了手术风险。术前谈话告诉她，如果成功了不影响寿命，失败了则下不了手术台。医生让她在“零和五十年”之间做选择，她选了后者。“如果这一次我赢了，余生我要做一件跟名利无关的事，用生命守护更多生命。”2017年，严重车祸，左臂粉碎性骨折、正中神经断裂。漫长的康复中，她切身体验到神经代偿的自愈力量，这让她在托育中格外重视感统训练和大运动探索。2025年，一场重大疾病来袭，让她的工作不得不按下暂停键。她说这一年，“我就只带一位宝宝，她叫张小茱。”她用自己的身体做了试验田，以每三周一次检查报告和自身感受为参照调整饮食，完成“五和食序”的迭代。“祸福相依，每场磨难都有收获。”

两粒种子，一粒来自外婆的温暖馈赠，一粒来自三次人生的残酷淬炼，最终生长出她对托育最深刻的理解。她的专业判断不止来自书本，更来自身体力行的痛与悟。她所有布局，不追逐个人的得失，只想把童年收获的温柔传递给更多孩子，也把生命教会她的敬畏融入每一天的照护。

从社区陪伴到国家政策研讨，张小茱用八年走出了一条“科学为骨、实践为肉、情怀为魂”的普惠托育之路。崇川“1+N”模式的核心逻辑清晰可见：政府托底场地与补贴降成本，企业输出标准与人才保品质，商业集约化运营求可持续，三方缺一不可。

采访结束时，一个两岁的男孩蹲在沙坑里，认真地把沙子装进矿泉水瓶，又倒出来，再装进去。重复了十几遍，没有大人打扰他。张小茱远远地看着：“你看，这就是‘黄金一千天’里最重要的事——不是我们教他什么，而是他自己发现了什么。”

如今的张小茱，依旧会和孩子们一起玩，一起击掌，一起哈哈大笑。她说，等到哪天，全国所有社区都有这样一扇门，不用排队、不用托关系、每月两千多块钱或者更少的费用就能把孩子送进去，那时候，一定是最美的画面。

每天，那只伸向孩子的手，依然在等待一次击掌。在她身后，那只手正在变成一千只、一万只手，伸向每一个需要托付的清晨。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华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