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记忆|张謇是怎样炼成的
2026-06-11 17:13  来源:中国江苏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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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江苏网讯 晚清之际,山河破碎,新旧激荡,民族命运悬于一线。在救亡图存的洪流中,清末状元张謇走出了一条迥异于传统士大夫的道路。其既未沉湎于科举功名的旧途,也未止步于洋务仿器的表层,而是以家国大义为初心,以实干担当为底色,在多重张力的化解中完成了自我锻造。其躬身实践与济世伟业,蕴含着独特的淬炼逻辑。

解构传统:从制度困境中脱颖而出

张謇的起点,并非“天生状元”的坦途,而是被晚清制度层层缠绕的困局。其早期遭遇的一系列磨难,本质上是旧体制对个人的挤压与消耗。而张謇之所以成为后来的张謇,关键是其逐步解构了这些困难和束缚,将外部重压转化为内在的自觉。

——解构之一:从“冷籍困境”到“身份觉醒”。

张謇出身农商寒门,家族三代无人仕宦,属清代户籍制度中的“冷籍”。为获得应试资格,少年张謇被迫借籍,中秀才后又陷入长达数年的诉讼风波,导致家产荡尽、行动受限、人情冷落。这一劫难并非简单的“少年坎坷”,而是制度性歧视对个体的严酷规训。张謇的可贵之处在于,并未因劫难被击垮,而是在屈辱中完成了一次认知跃升:看透了吏治之弊、民生之艰,也确立了“以济世安民为己任”的初心。这场风波,使其初次捅破了旧制度虚饰的窗纸。

——解构之二:从“科举苦役”到“意志自铸”。

自十六岁入庠至四十一岁大魁天下,二十五年的科场沉浮,对常人而言足以消磨一切锐气,但张謇将其转化为一种“意志的自我锻造”。屡试屡挫、屡挫屡进,借籍风波的债务、养家的重担、时局的动荡,从未中断其治学之志。科举本是为旧秩序输送人才的管道,张謇却在这条管道中炼出了超越的坚韧品格——强毅力行。张謇后来在创业中数次濒临困境而绝不放弃,其精神源头或许正来自于此。

——解构之三:从“幕僚依附”到“独立判断”。

1876年入吴长庆幕府,后随军平定朝鲜壬午兵变,这是张謇与旧式官僚体系最紧密的一次接触,也是他主动与之切割的起点。在朝鲜军营,张謇直面列强的扩张野心、清廷海防的虚弱、官场派系的倾轧,上疏防务方略与治国之策被弃如敝屣。此段经历让其更加看清,传统仕途无法承载救国理想,依附权贵只会徒耗生命。于是,张謇从一名期待“得君行道”的传统幕僚,转变为“独立判断、自寻出路”的忧患志士。放弃对旧体制的幻想,正是张謇走向实业救国的真正前夜。

贯穿这三重解构的内在逻辑,可以知其对儒家精神的活态承袭。张謇并非盲从教条,而是取其“民本”“担当”“义利合一”之精髓,摒弃迂腐空谈与仕途依附。张謇始终是儒者,是不再被科举与官僚体制所定义的儒者。其摆脱了旧制度的被动处境,成为能够自主动员并积极济世的有为之士。

创构新域:以“生计”与“智识”双轮重建社会秩序

解构之后,尚须创构。张謇不仅有清醒的批判意识,更有系统的建设能力。面对旧秩序崩塌后的真空,张謇选择从民众的“生计”与社会的“智识”这两个最根本的领域入手,这便是“父教育、母实业”。而其本质并非简单的“经济+教育”,而是通过创设物质与精神的双重基础,来创构一种新的社会运行秩序。

——实业:重构“生计体系”

张謇的实业实践,突破“办厂赚钱”的传统思维,其设计的是一个闭环式、系统化的民生支撑系统。以棉纺织为主轴,向上游延伸至通海垦牧,改造沿海盐碱荒滩,规模化种植棉花,保障原料自主;向下游拓展至油厂、皂厂、纸厂,实现副产品循环利用;横向配套资生铁厂、大达轮船公司、淮海实业银行、天生港发电厂,打通设备、物流、生产要素供给等诸环节。这并非是单一的产业投资,而是一个覆盖原料、生产、运输、金融、销售的全产业链生态。

这一创构独具远见卓识。它不仅仅是一种财富积累,而是为了吸纳数十万民众就业、稳定地方民生、抵制利权外流的一种长久考量。张謇的“棉铁主义”暗含一种朴素的“经济主权”意识,即中国的原料产地与商品市场不能再被列强所垄断。张謇所构建的实业体系,实际上是在外部经济冲击挤压的缝隙中,为本土社会筑起的一道自给的堤坝。

——教育:重构“智识谱系”

与实业同向而行,是对传统教育进行了彻底的谱系重构。张謇打破了千百年来“学而优则仕”的单一出口,建立了一个层级完整、服务社会的近代教育体系。首先创办了中国第一所民办师范学校,旨在从源头上培养新式师资;继而创办遍布城乡的小学,推行新式国民教育;再拓展创办各类专门学校,包括纺织、水利、水产、商船、医科、陶瓷等,直接对接实业需求;还延伸创办了高等教育、职业教育、特殊教育、社会教育等。“智识谱系”几乎覆盖了全民智识的应有领域。

“智识谱系”的形成,从根本上改变了“读书入仕”的价值导向,使知识回归“养民”“利民”“强邦”的实际效用和长远目标。教育与实业也不再是两张皮,而是互为前提互为条件,实业为教育提供经费与需求,教育为实业输送人才与智慧。两者共同构成社会自我更新、自我强化的动力机制。

——城市:重构“空间秩序”

张謇的创构不止于产业与学校,还将触角延展至地理空间。首创“一城三镇、功能分区”的近代城市规划,通州老城存续文脉,唐闸集聚工业制造,天生港打通交通物流,狼山区域涵养生态。这并非简单的地域分割,而是一种有意识的“去中心化”。这一规划的空间布局,既突出了各自的功能特点,又避免了工业污染对生活区的侵蚀,也实现了生产、生活、生态的协调可持续发展。与此相配套,张謇还系统建设了电话、电灯、路桥、公园等公共基础设施。空间秩序的重构,为新型社会秩序提供了物质载体,也让南通从一座江北小城蜕变为“中国近代第一城”。

编织网络:在地方试验中贯通国家与乡土

张謇的最终炼成,在于其成功地将前述种种创构,编织成一个可运行、可持续、可推广的治理系统网络。这个系统网络的核心,即“地方自治”。

——政治立场的调适:从立宪到共和的理性跨越

张謇并非天生的革命者,也非顽固的保守派。其政治立场始终服从于一个目标:以最小代价实现制度转型。晚清时期,张謇参与立宪运动,希望以温和改良约束皇权、开放民权。当清廷彻底拒绝改革、辛亥革命爆发后,张謇审时度势,放弃立宪幻想,转而支持共和,并出任民国实业总长、农商总长,为民族工商业发展搭建制度框架。当袁世凯复辟、军阀乱政后,张謇又毅然辞职南归,退守地方。这一系列调整看似反复,实则一以贯之,在任何不同环境下,都要找到能够推进“安民利民”事业的空间。张謇始终如一的,是对乡土、对民生、对国家的根本利益的忠诚。

——地方自治:国家与乡土的中间层再造

辞官归乡后,张謇将南通作为试验田,全面推行地方自治。张謇搭建了议事会、董事会、自治公所等近代治理架构,吸收绅商、知识分子、实业精英共同参与决策,形成“官—绅—民”协同的共治格局。治理内容涵盖实业、教育、城建、慈善、水利、治安等方方面面,并实施一体化运作。自治经费不依赖官府拨款,而是以实业营收自给自足,大生纱厂等企业的利润,被持续投入公共管理和公共服务。由于治理有方,南通成为全国闻名的“模范自治县”。

这一治理实践具有独特的原创性。在清廷权威瓦解、军阀割据的乱世中,张謇创造了一个“中间层”的治理模式。当国家无力触及基层时,由地方主动承担起维护秩序和保障供给的功能。这种模式既保存了文明火种,也为日后国家重建提供了可复制的范本。

——三网融合:政治理想、实业网络、社会网络的贯通

张謇一生事业的高明之处,在于其将政治理想、实业发展、社会建设编织成一张相互支撑的系统网络。强国安民的政治理想是目标层,全产业链的实业体系是物质基础层,教育、慈善、城建等社会体系是人力与文明保障层。三者之间并非先后顺序的堆叠,而是实时互动、互为因果的有机整体。实业利润滋养教育,教育人才反哺实业;地方自治为实业发展和社会建设提供制度环境,而实业发展和社会建设又为地方自治提供经济与社会支撑。可以说,这种“三网融合”的治理结构,是中国早期现代化的成功探索与呈现。

结语:在张力中炼成的独特人格

回望张謇一生,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条“解构—创构—融通”的炼成路径。张謇在旧制度的挤压中解构了自我对科举和仕途的依附,在旧体系的废墟上创构了实业、教育和城市的新秩序,依托在地化的地方实践,实现知行合一的深层融通。

这一炼成路径充分表明,张謇始终处于多重张力之中——士与商、中与西、国与乡、保守与革新、理想与现实。张謇从未试图消除这些张力,而是以惊人的韧性和智慧在其中行走、平衡、转化。张謇保留了儒者的精神底色,却摒弃了迂腐与空谈;引进了西方的技术与制度,却坚持自主创新而非照搬照抄;追求国家的强大,却把根基扎在乡土的大地上。

“办一县之事,须有一省之眼光;办一省之事,须有全国之眼光;办一国之事,须有世界之眼光。”张謇的这句名言,既是其视野的写照,也是其方法论的自陈。百年之后,张謇所留下的不仅仅是一座崭新的南通城,而是一整套关于如何实现内生现代化的思想遗产与实践范式。也许,这才是张謇“炼成”的真正内涵和启示。(孙建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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