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是一种美妙的人间体验,世上有着各种各样的声音,风过草地、雨打芭蕉,丝竹相和、琴鼓相催,蝉伏叶背、蛙入古塘……而有一种声音与性命攸关,轻微细柔却律动如常,无声无息却直抵人心,那就是心音。
第一次听心音是十几年前。那时,桃李年华的我还是一名医学院学生,坐在诊断课堂上,听临床老师耐心讲解常见心音和呼吸音的鉴别要点,沉浸在似懂非懂的世界里,渴望而又迷茫。那些听起来很像,又不一样的声音,对于初学者而言杂乱无章,老师却能从这些心音和呼吸音中敏锐捕捉到一点点的细微变化,然后诊断疾病。
老师的本领深高莫测,让我们这群医学生钦佩又羡慕,何时也能像她那样,掌握治病救人的要诀。记得我曾傻傻地问过老师,“学好心肺听诊有窍门吗?”老师认真地看着我,然后给了我两个字:用心!
大学毕业后,带着学成的缕缕兴奋走出校园,又带着丝丝忐忑走入血站的职业大门。为了准备执业医师考试,我拿起了听诊器,重温心肺听诊,然而还是没能掌握好心音与呼吸音的听诊技能。同样沮丧的是,都是医科大学八年,临床一线的同窗治病救人驾轻就熟,而基础学科的我走入血站检验科,只是一个流水线上的仪器操作工,与梦想咫尺天涯。
习以为常了按部就班的生活,却因一件“小事”唤醒了我。那天,和往常一样,我干着一个操作工该干的活,一位前辈突然老远朝我喊,“小庞,赶紧停一下,你操作的FAME洗液通道,堵了!”前辈三步并成两步跑到设备跟前,果断地摁下暂停键,在他顺溜掀开盖子的那一刻,我惊呆了:酶标板没有像往常一样全部浸泡在洗液里,板孔上满是“小汽泡”,这意味着我的关隘已经“失守”,直接导致实验的数据无效。
当时我特别诧异,和许多年前惊奇于听诊老师的神功一样,“您站那么远,怎么就知道我身后的FAME洗液通道堵塞了?”前辈笑了,他耐心地对我说:“仔细听,FAME洗板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比较尖锐,好比自来水管被堵了一半,压强增大,有了‘呲’声……”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瞬间明白,这不正是大学时期令我头疼的二尖瓣狭窄与主动脉瓣狭窄的声音嘛。
此后,我尝试着用耳朵贴近FAME,去听她“嗡嗡嗡”加样与洗板的“心音”;走近生化仪,听反应盘和着规律的从容节拍,离心机转动的声音独特又清晰……那些曾每天萦绕耳边的杂乱无序“噪音”,各有各的音调,同奏一首交响曲,共唱一首赞美诗。这些仪器发出的“噪音”,在一个有心的检验人的眼里是有规律可循的,通过听声音他们可以辨别声音的大概方向,能够提前感知仪器可能要出现的故障,而这些故障往往会直接降低检验的质量,耽误报告的正常发出,延误临床患者的及时用血。
质量是检验的生命,质控线就是检验的心电图。我们战斗在心脏,守护着生命,这一切惟以“用心”而立。当仪器设备发出一声声均衡有序的音调,当电脑屏幕滑动出一条条平和优美的质控线,当临床用血科室闪现出一张张欢乐祥和的笑脸,我感受到一种平凡的力量,一种用心的快乐。
我真的明白了,每一台设备都有生命,都有它们各自的心音和呼吸音,是每一个有经验的工作人员在用细心和耐心监护着它。只要用心听,就能听懂它们交流时的窃窃私语。与它们处久了,会像朋友一样,也会像亲人一般,听声音就能感知她们的喜怒哀乐。
草木知节律,万物有繁音。每一种声音都有它的姿态,每一种声音也都有它的生命。晨风里清洁工扫帚刮过落叶的“沙沙”声,骄阳下装修工人电钻“滋滋”的入墙声,工地上建筑工人“隆隆”的打夯声,餐饮店里油锅的“噼啪”炸响,外卖员电动车的“滴滴”鸣笛……我有时在想,岗位多是平凡的,呆久了,难免会觉得单调和枯燥,但平凡的极致就是不凡,正是这千千万万个不凡推动着社会的车轮滚滚向行;正是这千万个安居乐业,撑起了我们的国泰民安;正是所有平凡人在平凡岗位的守望,我们的祖国才日益强大。
我们都在努力奔跑,我们都是追梦人。从这里开始,从当下出发,用心用行,让每一个细微的声音都生发出激扬的乐章,汇聚成祖国母亲的心音,澎湃出中华复兴的力量。(南京红十字血液中心 庞蓉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