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裕成
1996年的夏天,我父亲收到了他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那是一封牛皮纸信封,寄信地址是“南京大学招生办公室”,落款日期是1996年7月12日。信封已经发黄了,边角卷了起来,但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
父亲把它夹在一本书里,压了三十年。
那个夏天,他十九岁,把录取通知书揣在贴身的口袋里,时不时摸一下,怕丢了。
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导航,他手里只有一张学校寄来的报到指南,上面写着“从南京站乘33路公交车至鼓楼站下车”。他问了三次路,才找到了公交站。
“考上大学是件大事。”父亲说,“全村人都知道。你爷爷跑到镇上的邮局,打了三毛钱的电话,告诉我大伯。我大伯在南京打工,说等你来了,我接你。”我父亲在南京读了四年书,毕业后留在南京工作,后来结了婚,有了我。
我从小在南京长大,听父亲讲他当年坐绿皮火车来南京的故事,总觉得很遥远。那趟火车早就停运了,他住过的学生宿舍也拆了,校门口的小馆子换了好几茬老板。但那张录取通知书还在,夹在一本《高等数学》里,书脊已经断了,用透明胶带缠着。父亲每隔几年翻出来看一眼,也不做什么,看完放回去。
前年,我考上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我母亲拍了张照片,发在家庭群里。
父亲下班回来,把快递拆开,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进卧室打开书柜,找出那本《高等数学》,从里面取出那张1996年的录取通知书,并排放在桌上。一张牛皮纸的,一张硬纸壳的。一张发黄了,一张崭新的。一张上面写着“南京大学”,一张上面也写着“南京大学”。父亲说:“三十年。”他说的不是录取通知书,是从1996到2026年,三十年,两代人,同一座城市,同一所大学。
他大学宿舍在汉口路,六个人一间,上下铺,夏天没有空调,风扇转起来嘎吱嘎吱响。后来那栋宿舍楼拆了,原址上建了一栋新的教学楼,玻璃幕墙亮得晃眼。父亲有一次路过,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说:“原来这儿是一棵梧桐树。”他说的是宿舍楼后面的一棵老梧桐,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他们在树下乘凉、下棋、弹吉他。现在树也没了,楼也没了。
父亲大学毕业那年留在了南京。每次搬家,他都会把那本书和录取通知书带在身边,从来没有让它们和旧家具一起处理掉。我问他为什么不放到老家去,他说:“放在身边踏实。”
2016年,我们家搬到了河西。房子不大,但够住。刚搬进来那阵子,父亲每天傍晚都在阳台上站一会儿,看着江面。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二十多年后自己会住在这里,站在自家的阳台上看同一条江。有一次我跟他说:“你现在也算是把根扎在南京了。”他想了想,说:“不是扎,是慢慢挪。一步一步挪过来的。”
上个月,父亲翻出那个旧相册,给我看1996年刚到南京时的照片。照片里的父亲很年轻,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校门口,手插在裤兜里,笑得很开心。校门还是老校门,灰扑扑的石头门柱,上面的字是手工刻的,后来拆了,换成了新的,更宽、更高、更气派。
照片里还有他同宿舍的同学,六个人排成一排,背后就是那棵梧桐树。父亲一个一个指给我看,这个是东北来的,毕业后回了老家,后来当了中学老师;这个是四川的,去深圳做生意了,好多年没联系;这个现在还在南京,做工程设计。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感叹,只是陈述,像翻一本账本。
九月份,我报了到。父亲开车送我到学校,后备箱装满了行李。路上他开得很慢,既不赶也不急。导航提示前方拥堵,预计到达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他听了之后关了导航声音,自顾自地拐进一条他以前常走的老路。梧桐树把整条路都遮住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挡风玻璃上。我没问他这条路叫什么名字,他也没说。他只是开着,在梧桐树影里拐了几个弯,又回到了主路上。到了学校门口他停下车,没有熄火,也没有帮我拿行李。他从储物箱里拿出一本旧书,从书页里取出那封1996年的录取通知书,递给我。
“放你那吧。”他说。
我接过来,握在手里,听着他关上车门,启动引擎,慢慢倒车,拐过弯去。车子被梧桐树影挡住了,只留下发动机的余音远远地散开。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封信封,纸已经脆了,薄得近乎透明。
在那些渐渐淡去、几不可辨的字迹之间,我忽然触到了一种比文字更重的东西——那是一个十九岁的苏北少年,在绿皮火车的硬座上,用一整夜郑重托付给这座城市的、毫无保留的信赖。
我把它小心地放进了自己的书包,和我的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起。一张牛皮纸的,一张硬纸壳的。一张写着1996年,一张写着2026年。
隔着三十年的光阴,它们并排躺在一起。如今,我也站在他走过的路上,路的开端,是两张通知书,一张是他的过去,一张是我的将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