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吴萍
去年夏天，鲁西南罕见的雨水连续下了一个月，姥爷的老屋坍塌了。唯剩一棵歪脖子的香椿树，突兀而孤独地立在那里……就是这棵香椿树，见证了我们的生活日渐富裕和美好……
此刻，我又站在废墟中，望着这棵老香椿树，回忆起1996年，姥姥最后给我炒香椿芽的日子。
三十年了，往事就像一坛深埋地下的酒，当它终于被拎到阳光下，封口一开，清香扑鼻。可为什么，我的眼泪却又掉了下来？
我从小就被寄养在外婆家，姥姥慈祥和蔼，她和姥爷省吃俭用喂养我。无论日子多么难熬，他们从未让我受一点委屈。我们住的老屋的后面有棵粗壮的香椿树，歪歪扭扭的，每到谷雨前后就开始发芽，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头茬香椿芽味道鲜美爽口，营养丰富。这是长在树上的蔬菜，嫣红的叶、油亮的梗，散发的香气全是爱的味道。
1996年的春天似乎并没有走远，谷雨前，姥姥照例提着竹篮，踮着小脚站在香椿树下。
她仰起头，阳光透过嫩芽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光。然后，我知道我们的伙食要丰盛起来。姥姥开始踮着脚，用长长的钩子仔细而认真地把那些嫩芽钩下来。姥姥说，摘香椿芽要小心，不能拧坏了枝条，不然它就不会再长新芽了。摘了头茬，还会有第二茬。等到第三茬的时候，基本就老了，不太好吃了。
头茬香椿芽最好吃，姥姥用它炒鸡蛋，香喷喷的。
我总是吃得狼吞虎咽，而姥姥却笑眯眯得看着我，说她不喜欢吃，剩下的她会留给我下一顿再吃。
有时候，也会给上山打石头的姥爷带一点。而每次晚上回家姥爷都会剩下来，说带太多了，吃不了，给萍萍吃吧！年幼的我总是兴奋不已，吃光所有的菜……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姥姥不是不喜欢吃香椿芽，而是舍不得，因为她的外孙女要长身体，她要全部留给我吃。姥爷带的香椿芽很少，不是他吃不了，他宁愿多吃一口咸菜，也要把美味的香椿芽炒鸡蛋留给我。因为我是他们最疼爱的孩子。这爱的谎言伴随了我整个童年，给我温暖。
谷雨过后，香椿芽就老了，可姥姥还是会摘下来一些，用盐腌透，然后晾干，留到青黄不接，没有青菜的时候下饭吃。腌制后的香椿芽一样是农村餐桌上一道特别的菜，让人垂涎欲滴。姥姥心地善良，她还会把稀缺的香椿芽分给左邻右舍，哪怕自己舍不得吃上一口。似乎，每一年的春天，我们都会把那棵香椿树吃光，然后盼着它第二年春天重新发芽，重新芬芳起来……
而姥姥却在1996年的夏天，因病离开了我们。她走了，香椿树依然在。一个人活不过一棵树，但一棵树可以替一个人继续活下去。
一年又一年，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我被父母接回了家。留下姥爷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老屋，还有一棵寂寞的香椿树。
后来，我去镇上读初中。每逢春暖花开，姥爷都要做香椿芽炒鸡蛋给我送到学校，每周一次，直到香椿芽老了，不能食用，从未间断。再后来，我去外地读高中，然后高考落榜，去外地打工，再也吃不到美味的香椿芽。有时候，姥爷也会腌制点香椿给我留着，可我却一直停不下漂泊的脚步，难得回家看看他。始终是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守着一方小院望眼欲穿，无限凄凉……宛若一棵守望的树。如果那棵爱的树有名字，那么，一定叫香椿吧？
再后来，我成家立业，为人妻母。老屋依然在，香椿树依然在每个春天重新发芽。而我的姥爷已患有严重的阿尔茨海默病，谁也不认识了。只是他依旧会在春光明媚的时候，像姥姥当年那样去摘香椿芽，分给街坊邻里，分给他已认不出的儿女。他也会做好香喷喷的香椿芽炒鸡蛋，一个人默默地吃，饭桌的另一端，他始终没忘留一副碗筷。我们都知道，那是留给姥姥的……亲爱的姥姥，曾经你舍不得吃的美味，如今，姥爷一直给你留着。曾经你用生命疼爱的外孙女，从未忘记你给我的幸福和宠溺。曾经的香椿树还在，你，又去了哪里？
如今，姥爷也安睡天堂好几年了。空荡荡的老屋没人居住，也无人打理。香椿树依然在每年春天发芽长叶，等着被人采摘。只是，舅舅们都搬去了城里，很少回来。孤独的香椿树啊，究竟是该欢喜还是忧伤呢？日子富裕了，她再也不用被我们吃光叶芽，主人们都住进了大高楼，有更美味的菜肴。可是，后来的香椿，再也没有了1996年的味道和香气……
今年春天，我带读初中的儿子回了趟老家。站在那棵香椿树下，我教他摘香椿芽。“要小心，不能拧坏了枝条，不然它就不会再长新芽了。”我复制着姥姥当年的动作和语气。他笨拙地举着钩子，太阳照在他脸上，跟三十年前照在我脸上的是同一个太阳。恍惚间，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疼爱了我一辈子的小脚女人，正在阳光深处朝我微笑。1996早已远去，屋倒了，香椿还在。岁月老了，爱，一直都在……
那天晚上，餐桌上多了一盘香椿芽炒鸡蛋。老公开了一瓶今世缘，给我斟满酒杯。酒液澄澈透亮，是姥爷生前最爱喝的一款酒。我端起杯，朝着老屋的方向默默举了一下。天堂的亲人啊，香椿树知道我想念你们，它一定记得我们今世的这段尘缘，记得1996年的深情缱绻……
这是2026年的夏天，人间六月，万物蓬勃。我站在老屋坍塌的废墟上，与曾经喂养我的香椿树并肩而立。泪眼朦胧中，又看见我的姥爷姥姥，在摘香椿芽……不曾消逝的亲情与爱啊，就是这棵叫香椿的树，在深情的岁月里，永远枝繁叶茂，芬芳馥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