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薛如平
从我记事起,一尊典雅的国缘V9就静静地立在父亲的书架最高处。酒,父亲一滴未沾,却常常对着它发呆,一看就是半天。
我生于1996年,与那瓶酒同岁。我出生那年,父亲南下打工,目的地是南京。临行前,他用仅剩的钱,买了两瓶酒。一瓶,为我的出生;另一瓶,为什么,他没说。
那一年,我刚满月,父亲裹着一身江淮的梅雨,踏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站台上,母亲抱着我,没有挥手,只是静静地站着。那个蒸汽与汽笛交织的夜晚,我自然没有丝毫记忆,但母亲后来无数次讲起,说父亲的身影在雨幕中变得模糊,像一滴融进大江的水,从此,他的命运便与那座叫南京的城市,以及一种叫“缘”的温热液体,紧紧地拴在了一起。
童年的记忆,是用南京长江大桥的照片、紫金山模糊的影像和秦淮河畔听不懂的评弹,一点一点拼凑起来的。父亲的信总是很短,字迹粗犷,他提到:“南京很好,今世缘的酒,很香。”他说,他用体力换取这座城市的接纳,在密不透风的工棚里,在钢筋水泥的丛林中,他和工友们喝一种叫“今世缘”的酒。酒很烈,入喉像一把火,却能驱散骨头缝里的寒气和心底里疯长的乡愁。他说,只有那一刻,他才觉得这座庞大的城市,与自己有了片刻的温存与关联。
2014年夏天,我十八岁,攥着南京森林警察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像当年父亲一样,第一次踏上了这片土地。走出南京站,热风与梧桐的气息扑面而来,玄武湖的水光在远处闪耀。那一瞬间,十八年来所有关于这座城市的间接记忆——父亲的描述、模糊的照片、信里的只言片语,突然与我眼前的实景轰然对接,一股酸楚与滚烫交织的激流,直冲我的眼眶。
警校生活是铁与血的淬炼。在我无数次觉得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总会想起父亲,想起他在同样炎热的南京夏天,扛着水泥,一锹一锹地搅拌着自己的命运。我告诉自己不能输。毕业后,我选择回到家乡,成为察右前旗公安局黄旗海派出所的一名社区民警,像一滴水,汇入最需要我的基层土壤。
又是一个暑气蒸腾的夏夜,我第一次穿着警服回家。父亲看到我的那一刻,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我从未见过的光亮。他嘴唇翕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转身,颤颤巍巍地走向那个尘封已久的书架,极其郑重地,捧下了那尊与我们家相伴三十年的国缘V9。
“孩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这瓶酒,为你存了三十年。你出生时,爹买了两瓶。一瓶,爹在南京,与工友们喝了,算是为你庆生;这一瓶,爹一直留着,等你出息了,咱爷俩……喝一回。”
父亲小心翼翼地启开瓶盖。奇怪的是,三十年的岁月,并没有让酒气变得猛烈刺鼻。一股极致醇厚、温润、绵密的复合香气,如同被解封的时光精魂,瞬间充盈了整个屋子。那是粮食发酵后的甘甜,是岁月沉淀后的沉香,像极了父亲信中描绘的,南京秋天那温暖、干燥、能抚平一切褶皱的阳光的味道。
他为我们各斟了浅浅一杯。酒体清澈,挂杯如泪。
“爹,”我举起杯,声音止不住地颤抖,“您……能跟我说说,1996年的南京吗?”
父亲的手猛地一颤,那杯酒,在灯光下,荡开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许是酒气太烈,呛出了他的眼泪。
“1996年啊……”他缓缓开口,声音像一张被岁月磨损的旧唱片。
“那时候,南京新庄立交桥,才刚开始打第一根桩。爹和工友们就在那没日没夜地干。你看到现在的车水马龙,四通八达!”
他又为自己斟满一杯,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流下:“还有洪武路,那时候,爹就在那里,扛着比人还高的建材,一层一层,看着那些摩天大楼,从地里长出来……爹不是南京人,可南京的每一寸地底下,都埋着你爹的汗、你爹的青春,也埋着爹和工友们,喝今世缘酒时,吹过的牛,想回又回不去的家……”
我再也忍不住,泪水奔涌而出。十八年来,我只知道他是我沉默、衰老的父亲。我从未想过,他也曾是南京城的现代化史诗中,一个年轻的、怀揣梦想的建设者。
我也仰头喝干了自己的酒。那温热的液体,像一道桥梁,瞬间贯通了我的血脉,让我与父亲三十年的时光、与南京这座城市的血脉、与整整一代人的奋斗,建立了一种刻骨铭心的连接。
酒入豪肠,化作温热的泪与沸腾的血。第一杯,敬天地,敬这三十载潮涌江淮,山河焕彩的伟大时代;第二杯,敬我的父亲,敬千千万万像他一样,平凡却伟大的建设者;第三杯,敬“缘”,敬这跨越山海、血脉相连的亲情之缘;敬这小家与大国、个人与时代同频共振的时代之缘;敬这警民同心、鱼水情深的人间之缘。
那瓶1996年的国缘V9,如今空空地重新站在我家书架上。但我知道,里面装满了一个父亲全部的爱与期待,也装满了一个女儿,用一生去践行的使命与诺言。
它空了,却也满了。这,或许就是“缘”字的真义,也是时间的哲学。












